夜色如墨,涂山深处的洞府群落隐于云雾之间,石阶蜿蜒,松风拂面。卫飘怡独坐洞前石台,手中执一卷残旧竹简,眉宇微蹙,似在推演什么天机。月光洒落肩头,映出他半边清冷侧脸,仿佛与这山野融为一体。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石阶上传来,轻而不滞,稳而不急。卫飘怡抬眼望去,见是柳玉京缓步而来,身后并无随从,只披一件青鳞长袍,衣袂随风轻扬,宛若游龙行于夜林。
“还未歇下?”柳玉京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卫飘怡合上竹简,淡淡一笑:“心有疑窦,难以安眠。龙君深夜来访,可是有所指教?”
柳玉京不答,反问道:“你可曾细想过,我为何执意要将中原东夷划为九州?而非八州、十州?”
卫飘怡眸光一凝,沉吟片刻道:“九者,极数也。天地之数,始于一而终于九,阳数之极,乃承天命之象。划分九州,或寓‘代天治水’之意。”
“不错。”柳玉京点头,“但不止于此。”
他指尖轻点石台,一道灵光浮现,化作一幅微缩地脉图影,正是此前山海绘卷所显之景。只见那图中九处区域各自流转着不同色泽的气机,或赤红如火,或湛蓝如渊,或苍黄厚重,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九宫格局。
“你看这地脉走势,九域各据其位,暗合九宫飞星之理。”柳玉京声音低沉,“每一州皆有一‘枢眼’,乃地脉交汇、灵气汇聚之所,若能以人力疏导水势,顺势布阵设祭,则可引动地气共鸣,借天地之力镇压水患。”
卫飘怡瞳孔微缩:“你是说……治水不仅是修堤筑坝,更是布一道贯通九域的大阵?”
“正是。”柳玉京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此阵名曰‘九龙镇渊’,以九州为基,九眼为枢,九河为脉,九祭为引。一旦成形,不仅可平百年水患,更能凝聚两域气运,重塑山河龙脉!”
卫飘怡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东夷真仙,修行千载,自然知晓所谓“山河龙脉”并非虚言。天地有灵,山川江河皆具魂魄,所谓龙脉,便是大地血脉之主干,承载一方气运兴衰。若真能重塑龙脉,那便不只是治水,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改天换地”!
“可如此大阵……需何等代价?”他低声问。
柳玉京沉默片刻,缓缓道:“需九位真仙境以上的大能,各守一州枢眼,主持祭祀;需百万民力协力开凿河道、垒土成堤;需九大部族同心协力,不得私藏资源、不得擅自征伐;更需一位统摄全局之人,统筹调度,号令诸部??此人,必须得众望所归,且通晓天地至理。”
卫飘怡苦笑:“你说的每一条,都难如登天。尤其是最后一条……谁又能担此重任?”
柳玉京望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是我?”
卫飘怡摇头:“非我不信你才识,而是……你终究非人族出身。纵然今日众人尊你为堂仙,建庙供奉,可一旦事起波澜,人心易变。若将来有人以‘外族干政’为由发难,你如何自处?”
柳玉京闻言,竟笑了。
笑声清越,惊起林间宿鸟。
“你以为我在乎那个位置?”他轻声道,“我要的,从来不是权柄,而是结果。只要水患得平,气运重凝,谁来做这个‘统帅’,又有何妨?”
卫飘怡怔住。
良久,他叹道:“若天下多几个如你这般无私之人,何愁大道不成?”
柳玉京摆手:“莫夸我。我也非全然无私。我只是……不愿再见当年那一幕重演。”
“哪一幕?”
“三千年前,妖庭未衰之时。”柳玉京眸中掠过一抹痛色,“那时我也曾力劝妖帝顺应天时,助人族治水,凝聚气运,共抗即将到来的‘九幽劫’。可妖帝不信,群臣讥笑,说我媚人失节。结果呢?水患愈烈,气运崩散,九幽魔物趁虚而入,一夜之间血洗三域,连我兄长??北海老龙王,都陨落在通天河底……”
他的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刀,割进夜风里。
卫飘怡听得心头震颤。
他知道九幽劫的存在,那是每隔万年便会降临一次的天地浩劫,届时阴冥裂隙开启,无数邪祟自九幽深处涌出,吞噬生灵,污秽山河。上一次浩劫距今已有八千余年,而如今,天地异象频现,星轨偏移,灵气躁动……种种征兆表明,新一轮九幽劫,或将不远。
“所以你是想……借治水之举,提前凝聚人族气运,以备大劫?”卫飘怡终于明白了。
柳玉京点头:“气运者,非虚妄之谈。它是一族兴亡之本,是抵御天灾人祸的根本力量。若人族依旧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待九幽劫至,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唯有整合两域,凝聚气运,方有一线生机。”
卫飘怡久久无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龙君,所谋者远不止眼前十年八年,而是千年万载之局。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涂山广场再度聚满了各部首领。昨日离去的姚济阳、姜闻道、陆彰行三人已尽数归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位气息深沉的老者??皆是闭关多年的真境大能,平日极少露面,今日却被一一请出。
更有数十位中小部落的首领陆续抵达,手持符信,神色肃穆。
柳玉京立于高台之上,山海绘卷悬浮头顶,光芒流转,映照出整个中原东夷的地脉图景。他将昨夜与卫飘怡所谈之策尽数道出,包括“九龙镇渊大阵”的构想、九州划分的具体方案、以及所需人力物力的估算。
众人听罢,无不震撼。
“九州之划分,实乃神来之笔!”姚济阳抚须赞叹,“以往我等只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未想过从根源重塑山河格局!”
“此阵若成,不但水患可除,更能让两域之地灵气复苏,百谷丰登!”一位来自南方丘陵地带的部族首领激动道。
“我苍图部愿献十万丁壮,参与开凿南渠!”
“我殷涉部世代居于通天河畔,熟知水性,愿为先锋,勘察河道!”
“我济川部擅长土木之术,愿负责北岸堤防建造!”
一时之间,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冷声突兀响起:
“好大的口气!你们当真以为,凭几张嘴皮子,就能让亿万生灵为你奔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玄铁战铠的中年男子踏步而出,面容刚毅,眼神如刀。正是北狄边境大部??黑戎部的首领,拓跋烈。
此人虽属人族,但因常年与妖族交战,性情彪悍,向来不服中原诸部号令。
“拓跋首领,此话怎讲?”陆彰行皱眉问道。
拓跋烈冷笑:“你们划分九州,口口声声为了治水,可有问过我们北疆之人的意愿?那一片被划为‘幽州’的苦寒之地,常年风沙蔽日,水源稀少,你们说要引通天河支流过去?可知道那里地脉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地裂山崩?”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坐在涂山论道,喝着灵茶,谈笑风生,可曾去过那里?可曾见过那边百姓是如何在黄沙中掘井取水,又是如何抱着枯骨埋葬亲人的?”
全场寂静。
确实,大多数与会者从未踏足北疆。
柳玉京却不动怒,反而微笑道:“拓跋首领说得极是。未曾亲历,何敢妄言治理?不如这样??今日休会三日,我愿亲率诸位有志之士,巡游九域,实地勘察每一州地形地貌、民情风俗、水文特征。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制定真正适合各地的治水之策。”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惭色。
拓跋烈亦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若你真肯走这一遭,我黑戎部倒也不妨暂且观望。”
“不止是你。”柳玉京朗声道,“凡愿参与治水者,皆可同行。此行不乘云驾雾,不避风雨,徒步跋涉,亲历山川。三日后,我们自涂山东门出发,首站??幽州!”
三日后,晨曦微露。
一支浩荡队伍自涂山东门鱼贯而出,共计三百余人,皆为各部精锐、长老、匠师、医者、乃至年轻子弟。他们背负干粮、工具、典籍,步行而行,宛如一条蜿蜒长龙,穿林渡溪,直奔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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