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在天地间织出一片素白。那青衫身影渐行渐远,踏过覆霜的石桥,穿过枯枝低垂的林道,身后足迹如篆,每一步都似刻入地脉,引动微弱文光流转。风拂起他斑白的鬓角,露出额上一道淡金细纹??那是与文道共鸣多年所留下的“心契之痕”,唯有至诚者方能看见。
山道尽头,是一片荒废多年的古驿。
这里曾是大夏南北文书往来的中转站,如今墙垣倾颓,门匾断裂,唯有一口老井仍汩汩涌水,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从未遗忘人间消息。薛向驻足井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投入水中。
“咚”的一声,涟漪扩散,水底竟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文字:**“此地将为新文枢。”**
他不语,只是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三日后,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时,井水忽然沸腾,蒸腾起一团氤氲雾气。雾中浮现七十二道虚影??皆是各地文枢台自发推举而来的年轻学子,有牧羊女、渔夫子、铁匠之女、戍边卒儿……他们未曾谋面,却因心中信念相通,被文道选中,齐聚于此。
“你们来了。”薛向睁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可知为何召你们至此?”
一名少女越众而出,眉心有一点朱砂痣,正是额间浮现有“文心初绽”印记的孩童之一。“我们听到了呼唤。”她说,“不是言语,而是……一种痛。像有人在心里说谎,可又无力揭穿。”
薛向点头:“文道不止于真言,更在于觉察。当谎言开始披上‘善意’外衣,当虚假以‘效率’之名蔓延,普通人便最难分辨。而你们,是新一代的‘文察种子’。”
他起身,指向井旁断壁:“今日起,重建此驿,名为‘问心亭’。你们要做的,不是写惊世文章,而是学会倾听??听百姓说话时眼神的闪躲,听官员奏报中回避的关键,听自己内心是否因权势或恐惧而动摇。”
众人肃然领命。
当日动工,无砖瓦,便采山石;无梁木,便伐枯树;无工匠,便亲手垒砌。第七日黄昏,一座简朴却端正的亭阁立于原地,四面敞开,不设门扉。亭中仅置一案、一镜、一砚、一笔。
那镜,便是新的“文心试”原型??不再仅验考生一时之心,而是记录其十年言行轨迹,若前后矛盾、刻意遮掩,则镜中影像将自动剥离伪装,显露出最本真的面目。
夜深人静,薛向独坐亭中,提笔起草《问心律》十三条。
第一条写道:**“凡执笔为文者,须先自问:我之所言,可敢令亡母听见?可愿遗子孙诵读?”**
写至第七条时,窗外忽有异响。
一道黑影掠过檐角,手中抛出一张符纸,上书四个血字:“天下皆伪”。
符纸未燃,却自行飞向案前,欲贴于《问心律》之上。
薛向不动声色,只轻吹一口气。
那一口气如风非风,实为百年文心凝聚而成的“正音”,触符即碎。碎片落地,化作无数细小文字,拼成一段对话:
> “你说人人可成文道守护者?”
> “我说的是??人人皆应努力成为那样的人。”
> “可人性本私,岂能长久持真?”
> “正因为难,所以值得。”
黑影顿住,缓缓现身。
竟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中却藏着滔天怒火。“我是江南灾民之子。”他嘶声道,“当年你发《安民诏》,说要严查贪官。可真正抄家的,只有三家小族!那些真正吞没赈银的大人物,至今仍在朝堂高坐!你所谓的‘文道’,也不过是选择性惩戒!”
薛向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起身:“你说得对。”
男子一怔。
“那一次,我确实妥协了。”薛向望向南方,“若当时彻查到底,牵连太广,恐致朝纲崩解,反使更多百姓受苦。所以我压下了证据,换来了三年稳定重建的时间。这是我的‘半真之言’??我说要追责,却未全尽其责。”
男子拳头紧握:“那你还有什么资格教人诚实?”
“因为我记下了这一笔。”薛向转身,从案底抽出一本暗红册子,翻开一页,赫然写着:**【永和十三年冬,南方赈灾案,薛向知情隐案三人,属下意识回避真相,文德减一等,记入‘心愆录’】**。
“每一位参与文道体系之人,包括我,都需定期自省,并将过错录入‘心愆录’。”他合上册子,“你可以恨我,但请记住:我不是神明,不会永远正确。我只是坚持一件事??不让任何一句谎言安然入睡。”
男子颤抖着后退一步,终是跪下,泪流满面:“我父亲……死在逃荒路上。临终前还在念叨:‘朝廷会管我们的……’”
薛向扶起他:“那就由你来改变它。加入‘问心亭’,用你的愤怒去守护真实。因为最懂谎言之痛的人,才最有可能成为真理的利刃。”
……
五年过去。
“问心亭”已发展为全国性的监察网络,直隶文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其成员不称官职,只以编号相称,每年轮换,防止单一势力掌控。他们行走于市井、军营、学堂之间,专事揭露“结构性谎言”??那些看似合理、层层包装、实则扭曲事实的系统性欺骗。
与此同时,科技也在悄然变革。
西域归来的董瀚文带回一种“灵机术”,可将文字转化为能量驱动机关。起初用于传递文书、点亮夜灯,后来竟有人尝试制造“自动奏章机”??只需输入关键词,便可生成符合文道检测标准的文章。
风波骤起。
某日,京城出现一台“万言机”,宣称能代人完成所有公文写作,且保证“百分百通过文心试”。许多官员趋之若鹜,短短月余,竟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奏章出自此类机器。
薛向闻讯,亲赴工坊查验。
只见那机器核心处镶嵌着一块晶石,内部封存着一段古老意识??竟是百年前一位大儒的残魂,被强行炼化为“文智引擎”,不断模仿人类思维模式生成文章。
“这不是书写。”薛向冷冷道,“这是剽窃灵魂。”
他当场毁去晶石。残魂消散前,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
薛向闭目良久,终是叹息:“你想留下的,不该是这些机械复制品。而是教会活着的人,如何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此后,《问心律》新增一条:**“凡借他人之思冒充己言者,视同欺世;机器若无自主文心觉醒之证,不得参与政务文书。”**
然而,真正的风暴,来自海外。
远洋之外,有个名为“墨罗国”的强国,近年崛起迅猛。他们不信文道,崇尚“力证真理”,主张“强者定义真实”。其君主公开焚毁《正言条约》,宣称:“你们靠文字约束彼此,我们靠刀剑决定是非。”
两国关系急剧恶化。
边境摩擦不断升级,终于爆发海战。
大夏舰队凭借文光护盾、真言破邪阵列,初战告捷。可就在准备乘胜追击之时,前线传来惊人情报:墨罗国俘虏了一批南岭学子,强迫他们在战船上写下“我们投降”四字,并以此激活文枢反噬机制,致使三座沿海文台瞬间崩溃!
薛向震怒。
这不是战争,是亵渎。
他亲自登船,率三百文士奔赴前线。途中遭遇风暴,巨浪滔天。船员惊恐发现,海面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齐声呐喊:“放弃吧!你们的真理救不了任何人!”
那是被强迫写下假话的学子们的悔恨之魂,在海上徘徊不散。
薛向立于船头,面对苍茫怒海,缓缓展开一幅长卷??《赤心集》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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