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压弯了茅屋檐角的枯草。薛向蹲在院中,手中竹帚轻扫积雪,动作缓慢而专注。那小童站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的手腕??那一横虽由两人共写,却如刀刻斧凿,深嵌纸面,墨迹未干便泛起淡淡金光,似有文气流转。
“爷爷,”小童声音稚嫩,“为什么这一横……会发光?”
薛向抬头,目光温和:“因为它是真的。”
他顿了顿,将笔递到孩子手中:“字本无灵,是人心赋予其魂。你若诚心写‘一’,它便是天地初分的第一道界限;你若敷衍涂抹,纵使千言万语,也不过尘土堆砌。”
小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杆,像握住一根通往未知世界的绳索。
屋内炉火微红,映照墙上悬挂的一幅旧图??《圣王殿星海录》。那是当年七百学子齐声诵读《正言》时,天地共鸣所凝成的异象残影。如今画卷边缘已泛黄卷曲,可每当风穿过窗缝,画中文字竟会轻轻颤动,仿佛仍在低语。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帝都九重宫门的鸣钟台,而是南岭书院新铸的“信义钟”。每日卯时三刻,必响三声,为天下学子唤醒文心。这钟声不受人力驱动,唯有当某地有人首次说出一句毫无私欲的真话时,才会应和而鸣。
今日之钟,格外悠长。
薛向闭目聆听,嘴角微扬。他知道,昨夜西域传来消息:一名胡商在边境交易中主动退还多收的粮袋,只因发现对方是个饿极的逃荒妇人。他说:“我不能骗她,她说的话太苦了,不能再让她背谎言。”
那一刻,信义钟自行敲响。
“爷爷,”小童忽然抬头,“我也想说真话。可……要是别人不信我呢?要是我说了,反而被罚呢?”
薛向放下扫帚,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
“你会害怕,是因为你还记得上次撒谎的后果。”他轻声道,“前日你在学堂说同窗偷了先生的砚台,后来查明是自己记错了。自那以后,你每说一句话都犹豫再三,对吗?”
小童眼眶一热,泪水打转:“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太多双和你一样的眼睛。”薛向伸手拂去他眼角的湿意,“恐惧不是耻辱,掩饰才是。真正的勇敢,不是从不说错话,而是错了之后,敢站出来改。”
他牵起孩子的手,走向书案。
“来,我们重写一遍刚才那‘一’。”
笔尖再次触纸,这一次,小童的手不再颤抖。那一横落下,金光更盛,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细小的符纹,缓缓升腾,融入屋顶梁木。刹那间,整间茅屋嗡鸣作响,如同回应某种古老誓约。
门外忽有脚步声至。
一人披着灰袍,面容隐于斗篷之下,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匣。他跪在阶下,并未叩首,只是将匣子高举过顶。
“南岭三百六十七名学子联名上书,请文宗执笔,重定《文律》。”
薛向未接,只问:“为何现在?”
“因今晨文察院查出,三州官员合谋篡改今年科举‘文心试’结果,试图让权贵子弟蒙混过关。他们用傀儡替身代考,以秘法遮蔽神识,竟瞒过了监考使足足七日。”灰袍人声音沙哑,“百姓怒极,已有十城自发集会,要求重启考试。但他们怕……怕您老了,不会再管。”
屋内寂静。
良久,薛向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支伴随他半生的狼毫笔。笔杆早已磨得光滑,顶端镶嵌的一粒文心石却依旧清澈如星。
“我不是不管。”他低声说,“我只是等一个时机。”
他打开青瓷匣,里面是一卷玉简,封面上刻着四个古篆:**《文律?补遗》**。
这是当年他在圣王殿所得《太初文经》的延伸推演,耗费十年心血写就,从未示人。其中记载着一条逆天之规:**凡以虚假身份参加文心试者,即便侥幸通过,十年之内必遭‘文劫归源’??即其所学一切文章、记忆、修为,尽数化为空白,沦为‘无文之人’**。
“拿去。”薛向将玉简放入匣中,“交予文察院,昭告天下。从此以后,科举不单验当下之心,更要承未来之责。”
灰袍人双手颤抖,深深叩首,转身离去。
小童仰头望着老人:“爷爷,他们会怕吗?”
“怕。”薛向坐回椅中,“但怕的不是惩罚,而是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竟没有一句真话能留下。”
……
三日后,帝都。
文察院门前广场,立起一座新碑??“欺名碑”。碑上空无一字,唯有一面铜镜嵌于中央。凡被揭发伪造文书、冒名顶替者,只需站于镜前朗读供词,若仍存侥幸,则镜中倒影将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象征此人已被文道除名。
首日,十二人受审。
其中有两名进士出身的县令,曾在战时报假功、领厚赏。当他们站在镜前试图辩解时,镜面骤然龟裂,碎片飞溅,割破脸颊。鲜血滴落碑底,瞬间蒸发,化作一行血字浮现空中:【此二人,终生不得执笔为文】。
消息传开,全国震动。
更有奇事发生:那些曾靠关系进入翰林院的“清贵”,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写的奏章再也无法引发任何文气共鸣。无论辞藻多么华丽,纸张始终冰冷黯淡,连最基础的“文书通禀”都无法完成。他们这才惊觉??在这个世界,**文字的力量,早已不再属于地位,而只忠于真实**。
与此同时,边关急报频传。
巫神教余孽并未彻底覆灭,反而潜入极北冰原,联合上古残魂,炼制出一种名为“妄骨”的邪器。此物以千年谎言为引,采万人悔恨为材,能扭曲方圆千里的语言法则,使人所说每一句话皆自动反转其意。例如说“我爱你”,实则激发仇恨;言“和平”,反促杀戮。
更可怕的是,这种污染正悄然南侵。
已有三座边陲小镇沦陷。镇民彼此相视而笑,口中说着关怀之语,行为却如仇敌般互相残害。一名母亲抱着婴儿喃喃“愿你幸福”,下一瞬竟将其掷入火堆。事后她痛哭失声,却坚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倪冲率军赶赴前线,却发现常规手段毫无作用。士兵们越是高喊“正义必胜”,越容易陷入癫狂;念诵《正言》段落,反而加速被污染。
危急之际,一封密信送抵南岭书院。
信中只有八个字:**“以童谣破妄,以初心制邪。”**
宋庭芳立刻召集各地文枢台,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行动??征集天下孩童所写的“第一篇文章”。
这些文章五花八门:有描摹母亲做饭的,有记录放牛趣事的,甚至还有歪歪扭扭画出来的“我的家”。它们共同之处在于:未经雕琢,毫无机心,纯粹出自生命最初的诚实。
三百六十篇童文汇集成册,命名为《赤心集》,由董瀚文亲赴前线,在阵地上空展开诵读。
当第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家有三只鸡,每天下蛋,爹说可以换米吃”??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覆盖战场的黑雾剧烈翻滚,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那些被“妄骨”操控的傀儡民众,忽然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一个少年喃喃重复:“我家……也有鸡……”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写道:“我不怕黑,因为奶奶说星星是天上的人在点灯。”
第三个孩子说:“我想当将军,保护妹妹不被人欺负。”
每一段话落下,便有一道纯净文光自天而降,穿透阴霾,直击“妄骨”核心。
最终,那根由无数谎言铸就的邪骨,在一声清脆的童音中轰然炸裂??
那声音来自一名五岁女童,她在纸上写道:“昨天我说谎了,说我没吃糖。其实我吃了。对不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