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村的夜,静得能听见火山灰落在屋顶的声音。那盏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映出老妇人佝偻的身影和珲伍跪伏的轮廓。时间仿佛凝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蜜。宁语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文短刃的刃柄,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老师他……”邦尼低声道,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真的打算在这里待下去吗?”
宁语没回答。她知道不可能。珲伍不是归人,他是过客,是行走在世界裂痕之间的旅者。这盏灯或许能温暖他一瞬,但绝不会留住他太久。因为他的使命不在这里,而在那扇门之后,在那根“指头”所指向的虚无深处。
屋内,老妇人轻轻抚摸着珲伍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你瘦了。”她说。
珲伍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嗯。”
“他们还在追你?”
“一直在。”
老妇人叹了口气,手中的毛线针停了下来。“我知道拦不住你。就像当年拦不住你离开一样。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值得吗?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真相,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值得吗?”
珲伍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老人那双失明的眼眸上。
“如果我不去做,就没人会记得您教我的第一句咒语是什么。”他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最初的死者’并不是神,而是被诸国献祭的囚徒;不会有人明白,所谓神谕,不过是封印崩裂时泄露的一丝低语;更不会有人发现……我们这个世界,本就是某只手写下的一页残稿。”
老妇人的手微微一颤。
片刻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年轻的姑娘。
“你还记得啊。”她轻声说,“那是‘光来’,最基础的照明术。你说你学了三天才点亮一根火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笨,但执着。”
珲伍也笑了,眼角有泪滑落。
“所以我一直走到了现在。”
屋外,龙女靠在墙边,听着里面的对话,胸口一阵阵发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珲伍??脆弱、柔软、带着不属于战士的情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逐的,并不是一个需要骑士的王者,而是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重量的孤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龙炎仍在燃烧,可那火焰的颜色已不再纯粹。黑紫色的纹路如同藤蔓般在皮肤下游走,偶尔还会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里缓缓苏醒。
“你在怕。”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龙女猛地回头,只见宁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盯着她手臂上的异变。
“我不是怕。”龙女咬牙,“我只是……不想成为累赘。”
宁语嗤笑一声:“你现在已经是了。”
龙女瞳孔一缩,怒意上涌,可宁语却毫不退让地迎视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宁语冷笑道,“你想死在他前面,对吧?用你的命去换他的路,让他少走一步弯道。多感人啊,龙血骑士,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从来不是忠诚,而是活着的人。”
龙女愣住。
“你看看你自己,”宁语指着她的手臂,“你已经快被‘指头’侵蚀成怪物了。再这样下去,不用诸国动手,你自己就会爆体而亡。到时候,你是想让他亲手杀了你?还是眼睁睁看着你变成另一个‘门’?”
“我……”龙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宁语语气稍缓:“我不是在贬低你。相反,我很佩服你。能在七次围杀中活下来,还能一次次爬起来继续战斗,这种疯子我见得不多。可正因为你是这样的疯子,我才不想看你死得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你真想帮他,那就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看得比谁都远。等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你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化作一堆灰烬。”
龙女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我不想死。我想看他走到最后,想亲眼看见那扇门打开,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一切都值得。”
宁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这才像话。”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珲伍走了出来,脸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流泪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我们明天启程。”他说。
宁语挑眉:“这么快?不留下来陪她几天?”
“留不得。”珲伍望向远方的星空,“‘门’已经察觉到我的位置,诸国的猎杀令只会更快。若我久留,只会将灾祸引至她门前。”
他回头看了眼屋内,老妇人仍在织着那条红色围巾,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她知道。”珲伍低声说,“所以她没挽留。”
邦尼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要去哪?”
珲伍抬起手,指向北境的方向。
“葬雪原。”
“什么?”宁语惊呼,“那里是禁地!千年以来没人能活着穿过‘永冻回廊’!而且……据说那里埋着‘最初的死者’的遗骸!”
“正是如此。”珲伍点头,“‘指头’的力量源自死亡之外,而‘最初的死者’,是唯一一个曾与之接触并存活的存在。他的骨血中,残留着对抗‘指头’的印记。我要取回它。”
龙女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珲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在腐化。”龙女坦然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最适合靠近‘最初的死者’。我能感知到‘指头’的痕迹,也能承受它的低语。与其让我在途中慢慢崩溃,不如让我在终点燃烧殆尽。”
珲伍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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