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背上竹篓,朝着镇中心那座巨大的“心灵净化塔”走去。
塔高九层,形似钟楼,顶端旋转着一颗水晶球,不断释放出淡粉色光晕,覆盖整个区域。那是“安宁系统”的核心,号称能让所有人内心归于平和。
吴闲在塔门前停下。
广播响起:“检测到异常个体。建议立即接受调理服务,以免影响社区稳定。”
他不理。
一步步踏上台阶。
每走一级,脚下便浮现出一行心象文:
“我想哭。”
“我恨你。”
“我害怕明天。”
“我饿。”
“我爱错了人。”
“我不想这么乖。”
这些是最原始、最笨拙、最不体面的人类情感,却被他一一踩在脚下,如同踏碎枷锁。
守卫冲上来阻拦,但他只是抬头,轻声念出一句诗??是那个在桥洞下流浪汉写的:
> “我睡在冬天的河岸,
> 梦见春天推我一把,
> 说:醒醒,该痛了。”
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所有守卫动作停滞。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跪倒在地??因为他们突然记起了自己也曾痛苦过,也曾希望过,也曾不甘过。
塔顶警报大作。
吴闲继续登顶。
第八层,他遇见那位主持“静默工程”的心理学家。中年女性,白袍整洁,眼神冷静如手术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问,“你带来的不是自由,是混乱。人类需要秩序才能生存。”
“你也曾是个诗人。”吴闲从怀中取出一页泛黄稿纸??那是她二十年前发表在校刊上的作品,后来因“不符合职业形象”被本人亲手焚毁。
她看到标题瞬间,脸色骤变。
“你还记得这首诗吗?”吴闲轻声念:
> “我愿做一朵逆风的花,
> 即使被吹散,也要飞向太阳。”
女人嘴唇微动,终未言语。
吴闲越过她,走向最后一阶。
第九层,控制室内,水晶球下方悬浮着一根透明管道,里面流动着银色液体??那是采集自万名“不合格梦想者”的情感精华,经提纯后转化为“镇定因子”,用于维持系统的运转。
吴闲走到球前,取出那支光笔。
“你们抽取痛苦,是为了消除它。”他说,“可你们忘了,正是这些痛,让人想拥抱温暖;正是这些恨,让人懂得宽恕的珍贵;正是这些迷茫,才让方向有意义。”
他举起光笔,对准水晶球,一字一句道:
“今天,我来还债。”
笔尖触球刹那,异变陡生!
银液剧烈翻涌,从中爆发出无数面孔??全是那些被抹去记忆的人:
有想当飞行员却被逼继承家业的少年;
有爱上同性的女孩,在“矫正治疗”中崩溃;
有农民梦见土地自由耕种,醒来却被送进再教育营……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洪流,冲破塔身,直贯云霄!
“我要飞!”
“我爱她没错!”
“我想自己决定种什么!”
水晶球炸裂!
粉色光晕瞬间崩解,化作漫天星屑洒落大地。
同一时刻,整个西南山区,数万人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抬起头,眼中迷雾消散。
有人忽然蹲下嚎啕大哭;
有人激动地抱住陌生人;
有个小女孩指着天空尖叫:“妈妈!我又梦见会飞的摇篮了!”
苏璃被关押的地窖铁门轰然开启。她跌跌撞撞跑出,仰面倒在雪地中,任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温热的水滴。
她张开双臂,大声呼喊:“我听见了!我又听见了!”
千里之外,智识联盟总部,跳姐激动宣布:“西南区心象文活跃度回升至历史峰值!新增自发叙事单元超过十万条!”
卢希恩望着屏幕,喃喃道:“这不是胜利,是重生。”
一个月后,新一期《破碎之书》出版,封面换成了那朵从枯盆中重生的紫花照片,副标题写着:
**“允许自己不快乐,才是真正的和平。”**
而吴闲,回到了青石坳。
他依旧坐在百味廊下,喝茶,看书,听风。
只是如今,连风都变了味道??它带来远方孩子的笑声,带来废墟上重建家园的锤声,带来恋人重逢时哽咽的低语,带来老兵抚摸纪念碑时那一声叹息。
有一天,一个小男孩跑来问他:“师父,我现在写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真的会变成神话吗?”
吴闲摸了摸他的头,指向远处山坡。
那里,曾经的祭坛已长满发光苔藓,月圆之夜,文字如溪流般缓缓流淌。此刻,正浮现出一行稚嫩笔迹:
【我今天摔了一跤,哭了。但同桌借给我半块橡皮,我又笑了。我觉得,这也值得记住。】
“看见了吗?”吴闲说,“神话从来不是关于英雄打败恶龙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雪:
“它是关于??
一个普通人在泥泞中爬起时,
仍愿意对世界说一句: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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