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同舟书院的灯火却未全熄。主锅依旧微沸，汤面浮着细碎银花，像是把星子揉进了水里。林清风靠在廊柱上，青衫半敞，脚边酒壶空了一半，眼神却清明得不像个醉汉。他望着锅，也像在看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的鸣霄舟??船尾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少女，回头冲他笑：“师兄，你说人死了还能喝到汤吗？”

“能。”他低声答，“只要你还记得问别人饿不饿。”

忘川坐在不远处石阶上，老猫蜷在他膝头打盹，尾巴尖轻轻一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你真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他忽然开口，“南荒之后是西漠，西漠之后还有北渊。这世上被钉在‘邪’字桩上的孩子，数都数不清。”

林清风笑了笑，把竹勺放进锅里转了两圈：“我不走，谁来告诉他们，那不是羞耻，是天赋？”

“可你也只是一个人。”

“我不是。”他摇头，“我是千万碗汤熬出来的念头，是那些不肯闭眼的人拼成的一口气。我倒下了，自有下一个端起这碗的人。”

话音落时，风忽起。

锅盖无风自动，轻轻掀开一线，蒸腾热雾中竟浮现一行字：**“第七口锅，汤凉了。”**

众人惊起，唯有林清风神色不动。他起身走向七号灶台??那是归晓三负责守的锅，位置偏在院角，平日最不起眼。锅身尚温，火也未熄，可汤水确已冷透，表面凝了一层灰白膜，像死水结皮。

“怎么回事？”李青山皱眉，“明明才添过柴。”

张小鱼翻查《共食律》手札：“按律，除非人心绝望至极，否则汤不会自冷……难道有人不信了？”

“不是不信。”林清风伸手探入汤中，指尖沾起一滴，放在鼻下一嗅，脸色骤变，“这是‘忘言蛊’的味道。”

“谁会在这里下蛊？”叶无尘沉声问。

“不是谁。”林清风冷笑，“是‘它’。”

他转身走向藏书阁，一脚踹开锈锁，直奔最深处的禁架。那里封着一本无人敢碰的残卷??《镇世源考》，据说是初代阁主亲笔所录，记载九座祭坛真正的用途。书页焦黄脆裂，翻动时簌簌掉灰，但他一眼便找到了那段被墨涂改三次的文字：

> “九碑非止镇邪，亦为饲网。每有异心者生疑，其念即化‘思瘴’，反哺于碑，滋长秩序之根。若疑念成潮，则碑裂而网崩；然若全然顺从，碑亦枯竭而亡。故需常引‘叛骨之人’为饵，激其反抗，再以‘正道’诛之，取其不甘为养料，维系千年不坠。”

读罢，满室死寂。

原来所谓的“正邪之争”，从来不是为了清除异类，而是为了**制造敌人**。

让怀疑者挣扎、反抗、最终被杀，他们的愤怒与不甘，正是那张无形巨网最美味的饲料。

而当人们开始真正和解，当“净源使”跪下喝汤，当南荒梦语者被接纳……这张网饿了。

它必须重新点燃仇恨，哪怕是在最温暖的地方。

“所以它选了这里。”林清风合上书，声音冷如铁，“选了一口最平凡的锅，埋下蛊种，等人心松动时，悄然吹一口寒风??让你自己觉得，是不是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可谁在操控它？”张小鱼颤声问。

“没有谁。”忘川低声道，“就像蜘蛛不需要脑子也知道织网，这套系统早已成了本能。它不靠某个恶人推动，而是靠千百年来所有人对‘规矩’的依赖活着。你越怕乱，它就越强。”

林清风点头：“所以这次不能烧，不能杀，也不能讲道理。”

“那怎么办？”

“我们陪它做梦。”

当夜，七号灶台周围摆开七盏灯，归晓七人围坐一圈，每人手中捧一碗冷汤。林清风将那滴沾着蛊毒的汤水倒入主锅，然后盘膝坐下，捏诀入定。

“我要顺着这丝‘思瘴’，进它的梦里。”他说，“你们别醒我，哪怕我流血流泪，哪怕我喊着要毁锅灭灶??记住，那不是我。”

话毕，他呼吸渐缓，眉心渗出一丝黑线，如虫蚁钻入脑中。

梦境开启。

他站在一片灰白旷野，脚下是无数破碎的碗，每一块都映着一张哭泣的脸。远处矗立着一座通天巨碑，没有名字，只有一行血字滚动：**“你不配。”**

风里传来低语：

“你以为你在救人？你不过是在延长痛苦。”

“看看吧，那个说‘饿了’的孩子，后来还是被宗门抓走炼成了丹。”

“那个喝下汤的净源使，昨夜偷偷掐死了自己的梦语女儿。”

“苏灵儿死了，你回来了，可世界还是这样。你改变什么了？”

画面不断闪现：曾被救助的人背叛誓言，曾发誓永不杀戮的归晓拿起刀，百姓在暗巷里用石头砸伤异能孩童……全是真实发生过的碎片，却被拼接成一场绝望的证词。

“放弃吧。”那声音温柔如母，“承认吧，你只是个爱管闲事的厨子。不如喝碗安神汤，睡个好觉，忘了这些麻烦。”

林清风站在原地，听着，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幻象演尽，那声音得意地问：“现在，你还想继续吗？”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点头，“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也不知道十年后会不会又有新的‘净源使’出现。”

“也许明天就有孩子因为发光的眼睛被活埋。”

他一步步走向巨碑，声音越来越亮：

“但我知道，今天有个瞎眼少年敢拉着我的手问梦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南荒的母亲抱着女儿说‘不怕，娘信你’。”

“我知道有口锅，哪怕被人泼冷水、下蛊毒，只要有人添一把柴，它就能重新沸腾！”

他猛拍碑身，轰然作响：

“你可以让我看见一万次失败，但只要有一次，有人喝完汤后眼里有了光??我就不会停！”

巨碑剧烈震颤，血字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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