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异望着那口倒悬于桃木枝头的白鞘古剑,心头如被重锤击过。三尺有余,沉沉若死物,却偏偏在丙丁辉光映照之下,隐隐透出一线血纹,似是剑脊深处藏了万载未干的杀意。他呼吸微滞,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空鞘??那是魔修入世常佩的虚器,用以遮掩真形,却不料今日竟对一口沉寂多年的杀剑生出共鸣。
“此剑……当真未曾认主?”姜异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乔妤坐在虬龙般的树根上,侧首看他,眉眼弯弯:“家父掌评剑司三十年,阅剑无数,若这【倒悬】能轻易认主,岂会一直挂在此处?它挑剔得很,连我伸手都被震退三步。”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父亲说,杀剑择主,不在修为高低,而在‘道契’。它要的不是强者,而是与它同路之人。”
同路之人?
姜异心头一震。他自幼修魔,走的是斩情灭性、逆天夺运之路,何曾想过与一柄剑谈“同路”?可就在方才,当他凝视此剑时,竟觉心湖深处泛起涟漪,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声音在血脉中低语??那是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玄妙真人从他怀中探出猫头,琥珀色瞳孔骤缩:“少主,小心!这剑……有邪气!”
“不是邪气。”姜异缓缓摇头,“是死气。纯粹到极致的死气,近乎道源。”
他忽然想起徐长老曾在传功院讲古时提过一句:“昔年论剑轩十大真君西行灭佛,十去其九,唯余浩泽素始一人归返。彼时他背负一口无名黑剑,剑不出鞘,却令沿途鬼神避行三百里。后人传言,那剑饮尽十万佛陀之血,已成‘葬佛之器’。”
难道……
“这【倒悬】,可是当年那一柄?”姜异猛然抬头。
乔妤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协律郎倒是博闻。不过嘛??”她故意拖长音调,“家父从未说过此剑来历,只道是他在一处崩塌的古战场拾得,剑身铭文尽毁,唯余‘倒悬’二字刻于鞘底。至于是否饮过佛血……”她歪头一笑,“你不如亲自问问它?”
话音未落,桃枝轻颤,白鞘古剑倏然离枝,直坠而下!
姜异本能欲退,可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原地。那剑坠势极缓,仿佛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幕,每寸下落都激起无形波纹。待剑尖距地面仅余三寸,忽地一声清鸣,剑鞘自行脱落,露出通体漆黑的剑身??无光无华,却让整片桃林瞬间陷入死寂。
忘忧花海不再摇曳,风停,鸟噤,连玄妙真人尾巴上的绒毛都僵直不动。
唯有剑脊中央那道血纹,缓缓流淌起来,宛如活物。
“它……在看我。”姜异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不是看。”乔妤轻声道,“是在‘读’你。读你的道,读你的命,读你前世今生所有沾过血的手指、动过的杀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句??‘我要活着’。”
姜异浑身一凛。
他确实说过。七岁那年,母亲为护他死于宗门清洗,他在尸堆里爬出,满手鲜血啃着冷馒头,对着星空嘶吼:“我要活着!谁挡我,我便杀谁!”那一刻,他种下魔种,踏上逆修之路。
而此刻,这柄剑仿佛将那一幕完完整整挖了出来,摆在天地之间。
血纹流动骤急,剑身微微震颤,竟似在回应他心中所想。姜异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听乔妤低喝:“等等!”
他猛地收手。
“你若现在碰它,要么被反噬成痴,要么立地认主。”乔妤神色罕见凝重,“但你可想清楚??一旦认主,你便是【倒悬】的主人,也是它的囚徒。此剑不允退路,不许回头,它要的是一条走到黑的狠人。”
姜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本就是魔修,何来退路?”
他再度伸手。
这一次,再无人阻止。
指尖触及剑柄刹那,天地轰然变色!
一道黑芒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竟将南瞻洲上空的劫云撕开一道裂口。万里之外,正在闭关的四位魔宗真君同时睁眼,齐齐望向朔山方向。
“找到了。”北冥魔宗那位独眼老祖冷笑,“四万年布局,终于等到这把钥匙转动锁芯。”
而姜异只觉一股洪流涌入识海??
无数画面奔涌而来:
十万年前,万剑西征,金戈破空,佛国琉璃塔一座接一座崩塌;
浩泽素始独立荒原,身后九具真君尸身化灰,手中黑剑滴血不止;
一名白衣少年跪在剑前,仰头问:“它为何选我?”
浩泽素始答:“因为它和你一样,不信命。”
最后一幕,是漫天火雨中,少年持剑劈开天门,怒吼:“若天要绝我,我便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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