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自宫中归府,脚下生风,连自己的院子都顾不上回,径直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直扑贾母所居的荣庆堂。
初冬的时节,她硬生生额上竟沁着一层薄汗,脸上那层刻意端着的平静下,是藏也藏不住的急切,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窥得天机的兴奋与算计,让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见了,都知道了这位太太怕是揣着个了秘密回来。
“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草草行了个礼,气息尚有些不匀。
不等贾母慢悠悠啜完一口茶,细问宫中娘娘凤体如何、情形怎样,她便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却又掩不住那份幸灾乐祸的试探:“老太太,今日在凤藻宫请安,娘娘说……无意间听宫人提起一耳朵,说听圣上前些日子,可是厚厚地赏了康乐县主呢!”
“康乐县主?”贾母手中捻着的翡翠佛珠骤然一顿:“你是说……玉儿?!皇上赏她?她何时进的京?又为何得了赏?”
“这……娘娘也只是仿佛听得一句,深宫大内,外头的事哪能尽知?”王夫人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睑,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完美地掩去眼底那抹精光,“只是,老太太您想啊,既得了圣宠,这总是天大的体面、无上的荣光。咱们做外家的,总该知晓一二才好照拂,免得失了礼数,也显得咱们不关心外孙女不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再者说,县主小小年纪,金枝玉叶的身份,却独居府外……终究于礼不合。这京城龙蛇混杂,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可如何是好?实在让人悬心哪!”。
她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却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戳在贾母最在意的命门上——贾府的规矩、体面,以及对这个“离经叛道”的外孙女的绝对掌控权。
贾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立刻扬声道:“来人!传周瑞家的。”
待心腹周瑞家的进了荣庆堂。
贾母厉声吩咐:“立刻!给我派人出去打听!康乐县主,是否在京?现居何处?何时入京?因何受赏?一应详情,速去速回!要快!迟了一刻,仔细你的皮!”
周瑞媳妇被老太太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哪敢怠慢,领命后快步去办。
贾府在外的消息网立刻高速转动起来。虽说荣国府如今是外强中干,架子大过实质,可毕竟还有个“贤德妃”在宫里撑着,各家看在这点薄面上,打听些不算机密的消息倒也不难。
不过两个多时辰,周瑞媳妇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复命:“回老太太,打……打听实了!康乐县主确在京中,如今住在户部郎中林大人的府邸!前日,内侍府总管陈海碌陈公公,亲自率领着全套仪仗,浩浩荡荡去了林府颁赏!阵仗不小!至于具体赏了些什么……林府口风极严,实在探听不出。”
“好!好一个林家!好一个林如海!”贾母手中的佛珠被她“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紫檀木炕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回京不报!受赏不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外祖母?林家的家教就是这样?林如海眼中还有没有贾家这门亲戚?!” 滔天的怒火并非源于黛玉受赏的荣耀,而是这荣耀成了林家公然藐视、践踏荣国府脸面的铁证!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圣眷就能目中无人,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贾母怒极反笑,她霍然起身,“琏儿呢?叫琏儿来!让他即刻备车,去林府把康乐县主给我接回来!”。
想了想又道,“让他替我问问那位林大人,他林家便是这样教养女儿不敬长辈?!”
贾琏得了令,匆匆赶来,一听这差事,心里就叫苦不迭。他深知今时不同往日,林家有圣眷在身,这硬碰硬地去“接”,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
但贾母盛怒之下,谁敢触这霉头?荣国府如今还能顶着“国公府”的空架子,全赖这位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尚在,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然而,让贾琏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连林府那扇大门都没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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