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声滚过天际时,林小满正在翻修老宅的地板。撬起最后一块松脱的木板,发现底下压着个布包,里面是本泛黄的《园艺大全》,扉页有两个签名——苏明远和赵建国,字迹交叠在一起,像两枝缠绕的花藤。
书页间夹着张1958年的购物清单,是外公写的:“栀子苗三株,沙枣籽一包,婉卿爱吃的桂花糖两斤。”旁边有行小字批注:“沙枣籽需用温水浸泡三日,苏兄笔记所言不虚。”
母亲蹲在地上翻看画册,忽然指着某页的批注笑:“你看这个,苏先生说‘浇水忌正午’,你外公在旁边画了个太阳,打了三个感叹号。”林小满望着两个男人的字迹在纸页上对话,忽然想起陈爷爷说的,当年两人总在工余讨论养花,一个讲理论,一个记要点,像对配合默契的教书先生。
春分那天,社区组织“老手艺市集”,林小满带去了外公的木工刨和苏先生的刻刀。展台上,两件工具并排摆放,刨刃和刀刃上都留着淡淡的栀子花形刻痕,像是彼此的印记。有位老木匠端详着工具说:“这手艺路数相似,怕是师出同门吧?”
林小满忽然想起外公的履历里,1956年曾在上海参加过木工培训,而苏先生的父亲正是木匠。或许那年的上海,某个午后,穿军装的年轻人正跟着戴眼镜的先生学刻花,刨花落在两人的布鞋上,像撒了层碎雪。
清明扫墓归来,林小满在整理祭品时,发现父亲悄悄放了包花籽在墓碑前。“这是‘明远栀子’的新种,”他擦着墓碑上的尘土,“你外公总说,花籽要埋在亲人身边,来年才能长得更旺。”
回家的路上,女儿捡了片被风吹落的新叶,叶面上的纹路竟像幅微型地图,清晰地显出上海老街与西北工地的轮廓。林小满把叶子夹进《园艺大全》,正好落在苏先生写的“花叶脉络如人生轨迹,看似分散,实则相连”那页。
谷雨时节,档案馆的朋友发来张扫描件,是1959年苏明远工地的考勤表,其中有行备注:“赵建国同志探亲期间,代苏明远同志照料花圃。”考勤表边缘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像是记录者随手添的。
林小满把扫描件打印出来,贴在“花信录”的对应日期旁。那天外公的记录是:“替苏兄浇水,发现他的栀子偏喜阴,与婉卿相同。”原来有些陪伴从不需要在场,就像千里之外的人,用同样的手势抚摸花叶,让牵挂顺着花茎,悄悄爬到对方的生活里。
立夏那天,“三代花园”的竹架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珠。女儿指着花丛喊:“这里有个字!”拨开藤蔓,发现竹条上刻着个“卿”字,是外婆的笔迹。母亲说:“这是你外婆晚年刻的,她说花架上有了她的字,三个老伙计就都齐了。”
林小满望着竹条上的刻痕,忽然看见时光里三个身影:苏先生在刻花,外公在搭架,外婆在写字,三人的手在花架上交汇,把名字刻进了同一段木头,像树的年轮里藏着的秘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