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玻璃上画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林小满此刻摊开的那张老地图。地图是从苏明远的《养花札记》里调出来的,泛黄的纸页上,上海老街的轮廓旁用红铅笔圈着个小小的圆点,旁边注着“栀子最盛处”。
“这是当年苏先生画的送花路线。”母亲端来刚温好的牛奶,指尖点着地图边缘,“你外婆说,年轻时总在傍晚收到一束栀子花,有时插在门环上,有时放在窗台,从没人露面。”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地图背面,那里有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是外公的笔体:“1957年夏,第37次替苏兄送花,婉卿今日换了浅蓝色旗袍。”
窗外的雨突然转急,敲得芭蕉叶沙沙作响。她忽然想起外婆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旗袍,领口的银纽扣缺了一颗——正是前些日子在花圃里找到的那枚。原来有些送花的人,连收花人的衣饰都记得分明,把另一个人的牵挂,变成了自己的日常。
小满那天,“三代花园”的新苗开了第一朵变异花。花瓣边缘是栀子的纯白,中间却晕着沙枣花的鹅黄,像幅被阳光染过的水墨画。苏同事的父亲特意从上海赶来,老人摸着花瓣颤巍巍地说:“像……太像我母亲年轻时绣的荷包了。”
他带来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半枚断裂的玉簪,簪头是并蒂的栀子与沙枣花。“这是太爷爷准备送给婉卿奶奶的,当年只做了一对,断了的这半他一直带在身上。”老人把玉簪拼在花圃的木牌旁,恰好严丝合缝,“他说等回来就把另一半送来,可惜……”
林小满望着并蒂的花形,忽然看见时光里两朵花的约定。玉簪在岁月里断裂,却在半个世纪后,由后人捧着找到彼此,连拼接的纹路都记得最初的模样。
芒种时节,档案馆的朋友送来份意外的资料——是1959年西北工地的伤亡报告附件,里面夹着张苏明远的遗物清单。除了《拖拉机维修手册》和半片栀子花,还有本翻开的笔记本,记着“婉卿爱喝的龙井需用山泉水泡”“阿元(小)怕黑,睡前要讲故事”。
清单的签收人是赵建国,旁边注着“代婉卿女士收”。林小满摸着纸页上外公的签名,忽然想起外婆说过,外公总在雨天泡龙井,说“山泉水的味道,跟西北的雪水最像”。原来有些琐碎的记挂,会从一个人的笔记本,落到另一个人的茶杯里,连泡茶的水都选得恰到好处。
入伏那天,陈爷爷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满了栀子花标本,每张标本背面都写着日期,从1956年到2012年,整整五十六年,从未间断。
“前半盒是苏先生做的,后半盒是你外公续上的。”陈爷爷指着1959年的标本,“这张是你外公从西北带回来的,说是苏先生牺牲前最后种的那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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