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洛走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很坚定。陈思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李洛的手握得更紧。
他知道李洛近一个月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一觉,知道他是怎样一遍遍从档案袋里翻出林栖的检查报告、营养单、药物清单,又怎样在深夜洗碗的时候偷偷蹲下去抽泣。
今天,他无需多说,站在这里,和李洛一起,送林栖最后一程就足够了。
*
意料之外的,冷曜也来了。
他比其他人到得都早,一身素灰的长呢大衣,衣角带着未干的雨意。
他站在林栖遗像前,发了很久的呆。身影静得像一块被潮湿空气浸泡的岩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或者说,配说些什么。
他曾亲手揭开过那些真相,也曾是将林栖一步步推向地狱的人。他的父亲,是压垮顾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害了实验室那么多优秀实验员的间接凶手。
而他这个隐形的刽子手,能够站在这个灵堂里,面对着林栖的遗像鞠躬致敬,就已经是林栖对他最大的宽恕。
他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那张照片,像是想要向一个不在的人说一句迟来的“谢谢”,又像是在请求某种无法言说的“原谅”。
风吹过白幡,撩起他衣角。他在遗像前留下一枝白菊,转身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
那天的告别仪式结束后,没有任何官方代表到场,也没有科研界的代表讲话。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亲友之间交头接耳,说着有关她的只言片语。
没有谁大声哭出来,但每个人都在默默落泪。
特别是同一个实验室,其他几个同样患了癌症的同僚。
有些是早期,还有治愈的可能性,正在积极配合治疗。
有些发现得太晚,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目前也只是在等死。
看着林栖,就像是在看自己不远的将来。
*
灵堂的香火慢慢燃尽,风吹动白幡,带起一阵阵低回的哀音。
李洛回身看了眼站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程心、陈思言、陈思行、黄宇——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悲伤、各自的悼念。
他忽然意识到:
林栖不是一个人走的。
她带走了许多人的记忆,也留给了许多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李洛低声开口:
“谢谢你们今天来。”
“她,会知道的。”
*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停后,Z市天清气朗,春寒还在,但已经闻得到泥土和草的味道。
新的季度开始。
新的项目立项,新的课题公示,新的研究预算又被重新划分。
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李洛的基金会在年初重新设立了一个新的青年科研奖项,专门奖励在伦理透明、科研反思方面做出贡献的青年研究者。
奖金并不高,他给这个奖项起名:“晨星”。
“看日出的那天,她说自己是夜里的人,很少能见到阳光。”李洛在命名理由里写道,“但我觉得她是早晨的星,是最暗的时候闪一下,然后熄灭——却足够唤醒很多人。”
黄宇吐槽他:“你现在文艺到爆炸,赚了钱不买房不炒股,就拿去搞清流。”
李洛咬着吸管淡淡一笑:“总比把钱花给行尸走肉的机构好。”
春日新芽正悄悄地爬上枝头。
地下埋着许多沉默的人,但地面上的人——还在走路,还在说话,还在活着。
这就已经是回应
也是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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