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7日,正是当年命案发生后的第七天。
也是州公安局第一次召开案情通气会的日子。
更是……温虎啸以“维护社会稳定”为由,亲自签发《关于加强重大敏感案件舆情管控的通知》的日期。
贺时年将照片翻回正面,目光死死钉在那张侧脸上。
不是滕明海。
是孪生兄弟。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客厅,抓起座机拨号。听筒里传来三声忙音后,接通。
“关局,我是贺时年。”他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查‘滕明海’的户籍档案。重点查他有没有双胞胎兄弟,是否在2019年前后有过出入境记录,尤其是案发前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关小山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贺州长,不用查了。”
“我已经查过了。”
“滕明海确实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滕明河。二十年前赴美留学,毕业后加入美国籍,2018年底以‘腾盛国际战略顾问’身份返华,全程由州外事办备案接待,活动轨迹全部公开。”
“但他返华后,从未在腾盛化工任何一次公开会议、工商登记、纳税申报中出现过。”
“就像……这个人,只存在于入境记录里。”
贺时年喉结滚动:“他人呢?”
“失踪了。”关小山声音极轻,“2019年3月16日下午四点十七分,他从州迎宾馆退房,打车前往客运站方向。此后,再无任何监控、消费、通讯、交通记录。”
“警方当时没查?”
“查了。”关小山冷笑,“但所有排查报告,都在三天后被统一归档为‘线索中断’,并标注‘疑似出境’。”
贺时年慢慢呼出一口气,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袖口,烫出一个小洞。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当年负责接待滕明河的外事办科长,叫什么名字?”
“赵志刚。”关小山答得极快,“现任马坡县副县长,分管文旅与招商。”
贺时年笑了。
笑得极冷,极淡。
赵志刚,郎国栋的嫡系,三年前还是个正科级办事员,一夜之间连跨两级,空降副县长。当时坊间传言,是他向郎国栋献上了一份“腾盛海外融资方案”,才换来破格提拔。
现在看来,那份方案里,恐怕还藏着一条人命的转运路径。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楚星瑶:“星瑶,帮我做件事。”
“你说。”
“联系你在省纪委的朋友,把这份监控截图,连同‘文华腾源’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以及赵志刚的任职轨迹,打包加密,今晚十点前,送到吴书记办公室。”
楚星瑶没问为什么。
她只点头,转身去拿电脑。
贺时年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
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将整座翠湖俊园镀上一层金边。
可他知道,这光越亮,底下蛰伏的阴影就越浓、越冷、越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出鞘:
“关小山刚才没说完——滕明河失踪前,最后通话记录,打给了谁。”
楚星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贺时年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
“打给了温虎啸的司机,王建国。”
“而王建国,是郎国栋夫人娘家侄子。”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楚星瑶合上电脑,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
“时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贺时年没回头,只抬起手,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等吴书记看完这份材料。”
“然后呢?”
他望着窗外,目光穿透楼宇,投向远方苍茫山脊线,声音平静无波:
“然后,我就要亲自去一趟马坡县客运站。”
“不是以州长身份。”
“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
“去看看……当年,我母亲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着那辆驶向地狱的班车,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楚星瑶身子微微一颤,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贺时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淬火后的幽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退路。
那场火,终究要烧回来。
烧穿十年伪饰,烧尽所有遮羞布,烧到有人跪地求饶,烧到有人魂飞魄散。
而他,必须站在火中央。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那些被碾碎在车轮下的名字,终于能被光明正大念一遍。
哪怕,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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