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
“他没等到火种点燃那天。”熊周堡声音平静,“八三年病逝于勒武县卫生院,死前最后句话是:‘告诉小堡,别信天上掉的饼,信自己刨出来的坑。’”
贺时年终于开口:“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熊周堡摇头,“我要你什么都不做——直到周三上午八点五十分。”
贺时年抬眸。
“到时候,我会出现在常委会会场门口,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左胸口袋露出半截蓝钢笔。只要你看见我,就请起身离席,说一句:‘抱歉,刚接到省委紧急电话,需立即赴京汇报棚改试点进展。’然后走出会议室,不要回头,直接上车。”
贺时年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熊周堡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悲怆的笑意,“我会走进去,坐到郎国栋旁边的位置上,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这张U盘插进投影仪USB接口。”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存储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里面是腾盛化工近三年全部银行流水、关联企业股权穿透图、赵砚秋七次私章审批原件高清扫描件,以及……一段音频。录音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地点在州府后花园凉亭。说话的人,一个是郎国栋,另一个,是秦家现任家主秦砚舟。”
贺时年瞳孔骤然收缩。
秦砚舟——京城秦家掌舵人,沈家旧案幕后真正操盘者,也是当年逼迫楚星瑶祖父吞药自尽的元凶之一。此人极少离京,更从未踏足文华州半步。若这段录音属实,意味着郎国栋早已越过省级层面,与秦家形成事实同盟。
“你怎么拿到的?”贺时年声音低沉如铁。
熊周堡没回答,只将U盘推至贺时年手边,指尖在桌面轻轻三叩:“三声,是勒武老矿工联络暗号——头叩,示警;二叩,待命;三叩,动手。”
贺时年看着那三道浅浅指痕,忽然想起昨夜楚星瑶枕着他手臂低语:“母亲假死那年,小姨正负责整理沈家旧档。她说,有些卷宗烧得不彻底,灰烬里还能辨出‘秦’字印章的残印……”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松鹤楼褪色的瓦檐,翅尖划开春日稀薄阳光,飞向州府方向。
贺时年伸手,将U盘收入西装内袋,动作轻缓,仿佛收起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熊主任,”他端起第三杯茶,茶汤已凉,“你女儿下周三上午的课表,我让州教育局特批,调换到下午。”
熊周堡怔住。
贺时年垂眸吹开浮叶,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另外,港大医学院解剖室下周起,实行双人准入制。所有器械出入,需经两名副教授以上职称教师联合签字。这是州卫健委刚下发的《跨境医疗协作单位安全监管新规》第一条——今早八点,正式生效。”
熊周堡喉头一哽,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将那枚黄铜怀表收回掌心,紧紧攥住,铜棱硌进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服务员探进头:“两位领导,菜上齐了,要不要先动筷?”
贺时年颔首,夹起一筷清炒芦笋,碧绿鲜嫩,断面渗出细密汁液。
“上菜吧。”他说,声音温和,“今天这顿饭,我请。”
门外脚步声远去,门重新合拢。
贺时年放下筷子,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关小山今晨派人送来的腾盛化工厂区卫星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三处位置:废水沉淀池西北角、锅炉房地下二层通风井、以及……厂区最西侧那栋废弃办公楼顶层天台。天台边缘,被人用喷漆画了个歪斜箭头,箭头所指,正对着州府大院最高那栋行政楼的十三层西窗。
贺时年指尖停在箭头末端,久久未动。
窗外,梧桐新叶在风里簌簌轻响,如同无数细小手掌,正悄然拍打时光的节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