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营的骨,在给我们打拍子。”陆昭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不是要杀我们……是在等开门的人。”
周时阅一把攥住她手腕:“等谁?!”
她甩开他,俯身拾起地上半截断箭——箭杆刻着模糊虎头,箭镞却泛着幽蓝:“等能听懂他们叩击声的人。七百年前,黑甲营奉旨凿山,发现血井底下埋着先秦祭器,上面刻着‘以血饲木,以木镇渊’。他们没毁祭器,反而用尸身镇住井口,等后世有人能解祭文,救出被锁在渊底的千年乌木。”
殷长行失声道:“乌木不是邪物?!”
“是镇物。”陆昭菱直起身,将断箭插入腰带,“它镇的不是阴气,是‘渊’——云北地脉裂口涌出的混沌之气。黑甲营用命把它封在井底,七百年来,阴芽是它的呼吸,人仆是它的食粮,血井是它的肺腑……而你们,”她目光扫过周时阅、殷长行、殷云庭,“想砍断它的根,却不知砍断了根,混沌之气就会漫出来,把整片云北变成活地狱。”
洞内死寂。连青林的喘息都停了。
盛三娘子喃喃:“所以……千年乌木不能毁,只能救?”
“对。”陆昭菱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层层掀开,露出里面半截焦黑木芯——正是先前在兽雕里取下的乌木碎屑,“它已被阴气蚀透,离死不远。若不引纯阳功德入其心脉,三日内,阴芽将吞噬整座阴山,渊口大开。”
她转向周时阅,指尖点在他眉心:“你体内那道‘九曜锁魂钉’,钉的是你前世魂魄碎片。钉钉相扣,你才是唯一能唤醒乌木灵识的人——因为你的魂,本就是当年主持封井的祭司,散入轮回时,分了一缕神识寄在乌木根上。”
周时阅浑身一颤,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青铜祭台、血雨、七百双染血的手托举乌木……还有个穿素白衣袍的少年,将最后一道符按进自己胸口,笑着对他说:“殿下且去投胎,臣守着这棵树,等您回来认它。”
“所以你昏过去,不是因为尸气,”陆昭菱声音轻下来,“是乌木在喊你。”
周时阅怔在原地,喉间涌上铁锈味。他伸手摸向心口,那里皮肉完好,却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
殷长行长叹一声,解下颈间一枚铜铃:“小菱儿,为师错了。不该瞒你,更不该信不过你听得懂黑甲营的叩击声。”他将铜铃塞进陆昭菱手中,“这是尊一观镇魂铃,铃舌是我一缕本命真元。若你入血井……它替你挡三道阴煞。”
殷云庭立刻撕开衣襟,露出左胸一道蜈蚣状旧疤:“大师姐,我这儿还存着师父当年给我种的‘青莲护心咒’,现在割开,把咒血给你——青莲生自淤泥,最克阴芽。”
青锋默默卸下肩甲,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纹烙印:“王妃,属下三年前就求过殷公子,在背上烙了三百六十道‘金刚伏魔印’。您若需借力,随时可劈我脊背取印。”
陆昭菱看着眼前一张张脸,看着他们眼底未褪的愧疚、未熄的担忧、未改的笃信……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过周时阅那只沾着草汁与尸气的手。
“脏什么?”她将朱砂笔塞进他手里,“拿着。待会儿进井,你画符,我替你补笔意。你手抖,我帮你稳;你气弱,我渡你功德;你魂摇,我锚你神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
“但你得记住,周时阅,我不是在救一棵树。我在救你七百年前,没来得及救下的自己。”
洞外鼓声陡然停歇。
死寂中,岩缝里的指骨停止叩击。
一滴暗红液体从洞顶滴落,“嗒”一声,砸在陆昭菱脚边,绽开一朵细小血花。
她弯腰,指尖沾起那滴血,在掌心画下最后一道符——不是镇煞,不是驱邪,而是“归墟引”。
金光流转,符纹蜿蜒如活蛇,顺着她指尖爬向地面,钻入岩缝。刹那间,所有白骨指骨齐齐转向,七百个空洞的指节,朝着血井方向,深深叩首。
周时阅握着朱砂笔的手不再颤抖。
他忽然明白,她生气不是因为被丢下,而是因为——他们忘了,她从来不是被护在身后的人。
她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跪下叩首时,依然站着,为众生撑起一线天光的人。
“走。”陆昭菱转身,青布包系紧腰间,袖口朱砂未干,“趁黑甲营还没等烦。”
她迈步向洞深处走去,背影挺直如剑。身后,殷长行默念净心咒,殷云庭咬破指尖补全符阵,青锋将刀鞘插进岩缝当灯台,盛三娘子踮脚往她发间簪了朵刚采的夜露白花——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小水珠,在微光里像一粒粒未坠的星。
周时阅最后回头看了眼山洞入口。月光正从裂缝斜切进来,照见地上那滩血迹。
血迹中央,一株细弱的黑絮正悄然萌发,顶端却凝着一点极淡的金芒,如将熄未熄的灯芯。
他快步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朱砂笔尖悬在她掌心符纹上方半寸,不敢落笔,只低声道:“阿菱,这次……我跟你一起听鼓声。”
陆昭菱脚步未停,唇角却极轻地扬起一瞬。
风从血井方向涌来,带着腐土与新芽的腥甜。
七百年的叩击声,在她血脉里重新响起,一下,又一下,稳如心跳。
山洞尽头,黑暗浓得化不开。可她掌心那道“归墟引”,正无声燃烧,金光所至之处,阴影退散,露出下方幽深石阶——阶阶染血,阶阶生苔,阶阶刻着同一行小篆:
“吾辈骨为桩,魂为锁,守此渊,待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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