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秋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问：“妈妈，那个博士叔叔，是不是坏人？”

胡悦喉头一哽，蹲下来抱住女儿，肩膀轻轻抖着：“是，特别坏。”

“那……”女孩眨眨眼，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那叶晨哥哥，是不是好人？”

没人回答。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大海悄悄松开一直攥着牛玲玲的手，默默弯腰，把散落在地的一盒口服液捡起来，撕开外包装，掏出一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糖浆混着劣质香精直冲喉咙，他皱着眉咽下去，舌尖泛起一阵铁锈般的苦涩。

他把空管扔进楼道垃圾桶，拍了拍手：“真东西，喝着不甜。”

牛玲玲怔了怔，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抬手抹了把眼角，转身进屋，“哐当”一声拉开冰箱门，拎出两瓶冰镇橘子汽水，一瓶塞给王警官，一瓶塞给程鹏飞：“王警官，程大夫，喝口甜的压压惊。这回啊，咱老百姓的甜，得自己找。”

王警官没推辞，拧开瓶盖“砰”地一声脆响，气泡嘶嘶涌出。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橙色液体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流进衣领，他抹了把嘴，声音洪亮：“李师傅，牛大姐，往后有事儿，直接打我电话。”他掏出一张边角磨损的名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串号码，“这号，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副校长始终没再开口，只佝偻着背，被两名辅警一左一右“护送”下楼。他走过叶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可叶晨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眼神澄澈得像口古井，照得出人心里所有不堪的倒影。

张副校长最终垂下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映着疲惫，也映着劫后余生的微光。

李大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红字。他舀了满满一勺自家熬的桂花蜜，倒进汽水瓶里，搅匀，递给王警官：“王警官，尝尝这个。真甜。”

王警官接过来，喝了一口，甜香混着气泡在舌尖炸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了温度：“李师傅，您这缸子……我认得。八三年全市劳模大会发的，全市就三百个。”

李大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年我修锅炉，焊漏了个口子，差点炸了。厂长说，你小子命硬，该发缸子。”

牛玲玲倚着门框，抱着胳膊，忽然插话：“命硬？我看是心硬。心硬的人，才看得清骗子的嘴脸。”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儿子挺直的脊背，“也才养得出，这么硬的心。”

叶晨没应声，只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沾了点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转身进屋，关门前，轻轻说了句：“妈，明天我去趟印刷厂。”

“干啥去？”牛玲玲问。

“印些新东西。”叶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比如——《林七二中家长防骗手册》。免费发，印三百份，够全校家长一人一本。”

门外，王警官笑了，程鹏飞也笑了，连一直绷着脸的女警小刘，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李大海摇摇头，把空汽水瓶放进回收筐，弯腰时，瞥见楼道角落一只被踩扁的糖纸——蓝白相间，印着歪斜的卡通博士帽。他弯腰捡起来，仔细展平，叠成方块，揣进工装裤口袋。

风又起了，卷着几张没粘牢的《回收登记表》边角哗啦作响。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重新校准过的星子，在初春微寒的夜空里，安静地，一粒一粒，亮了起来。

牛玲玲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进屋，从叶晨书桌抽屉里翻出个旧铁皮铅笔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没拆封的口服液——正是她最初买来，打算“早晚各两支”给儿子喝的那批。

她把铅笔盒往叶晨面前一推：“喏，你的‘弹药库’，还剩二十发。”

叶晨低头看着那些玻璃管，琥珀色液体在盒底幽幽反光。他拿起一支，对着走廊灯光照了照，轻声道：“妈，下次再碰上这种‘博士’，咱别买口服液。”

“那买啥？”

他把口服液放回盒中，扣上盖子，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脆响：“买他下辈子的牢饭票。”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悄然漫过楼顶，温柔地，覆上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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