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的弧度。
他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板,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盐霜。石板中央,嵌着三十七颗微缩水晶球,每一颗内部都悬浮着一滴暗色液体,正随着窗外潮声微微震颤。
季觉伸出食指,悬停在第一颗水晶上方。
刹那间,水晶内液体骤然沸腾,浮现出全息影像——
暴雨倾盆的码头,巨型起重机吊着半截灾兽躯体缓缓下降。雨幕中,凌朔站在集装箱顶,黑发被风吹得狂舞,左手捏着一块发光的棱镜,右手高举,正对准那截躯体断裂处喷涌的幽蓝浆液。
镜头猛然拉近,棱镜折射的光斑落在浆液表面,瞬间激起一圈涟漪状波纹。波纹所过之处,浆液中无数微小的、半透明的虫形生物纷纷蜷缩、硬化,最终凝成细密的银色结晶。
季觉瞳孔微缩。
那是“蚀潮虫”的幼体。以灾兽神经液为食,成熟后会寄生操控宿主,而唯一能令其提前结晶休眠的,只有特定频率的偏振光——正是他教给凌朔的“棱镜调谐术”。
影像戛然而止。
季觉缓缓收回手,水晶球内的液体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是在转运灾兽残骸。”季觉声音低沉,“是在筛选‘蚀潮虫’的寄生体。”
罗恩点头:“六爷说,铁钩区上个月销毁的十七船‘报废素材’,其实都是被虫卵污染的。他们不敢声张,怕引发恐慌。所以……”
“所以把污染源悄悄混进正常货流,借协会鉴定之手,把带虫的残骸挑出来,再偷偷处理掉。”季觉接口,语气平淡得可怕,“而杜尔昌的特批通道,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反正鉴定结果一出,合格品直接进库,不合格的……连销毁记录都不用留。”
罗恩沉默片刻,忽然道:“六爷还说,季先生如果愿意,灰港可以提供所有原始潮汐数据、虫群活动热力图,还有……凌朔这三个月经手过的全部货单副本。”
季觉终于抬眼看他:“条件?”
“两个。”罗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您得让协会把这批‘幽光鳞’的鉴定结论压三天——够我们把真正的荧鳐鳞从石页群岛调过来顶包。第二……”
他停顿良久,才一字一顿道:“请季先生,亲手把凌朔教您的那套‘棱镜调谐术’,从协会炼金术典里删了。”
季觉怔住。
罗恩垂下眼:“六爷说,那孩子学得太快,快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线。灯塔内迅速暗下来,唯有水晶球内三十七滴液体,悄然亮起幽微蓝光,如同三十七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季觉慢慢合上铁盒,将它放在《海蚀纪年》之上。书页被压得微微凹陷,露出底下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
【蚀潮既起,非人即虫;若欲断根,先斩执念。】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只是走到窗边,从工装外套内袋掏出一支空试管,拔掉塞子,朝向门外渐浓的暮色。
海风灌入,卷起他额前碎发。
试管内壁,一点极其微弱的蓝光,正从无到有,缓缓凝聚、旋转,最终凝成一枚纤毫毕现的微型棱镜。
镜面倒映着整片暗下来的无尽海,以及海天交界处,那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泛着磷光的潮线。
季觉将试管轻轻旋紧。
咔哒。
一声轻响,像锁死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开关。
楼下,希马万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季、季先生……那、那批货,七点还开吗?”
季觉没有回头。
他望着远方潮线合拢处,那里正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升腾而起,宛如星尘坠海,又似萤火逆流。
“开。”他声音平静,“不仅开,还要加急。”
“告诉萨特里亚——”季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试管冰凉的玻璃壁,“让他亲自把第一批二十六件,一样不少,送到灯塔来。”
“我要当着他的面,”季觉缓缓道,“一、件、一、件,熔、掉、它、们。”
灯塔陷入寂静。
只有试管中那枚微型棱镜,无声旋转,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折射成一道细如发丝的湛蓝光束,笔直刺向海平线深处。
光束尽头,潮线彻底闭合。
而就在那闭合的缝隙里,一尾通体银白、形如游龙的灾兽幼体,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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