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不大乱,季觉不知道。
但他根据自己浅薄的历史学,可以推导出一个基本的结论:每次大乱开头、中间和结尾,往往都是必须死上那么一批人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死的这一批人,怎么就不能是我想的那一...
季觉坐在雾隐礁最西面那座废弃灯塔的顶层,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海蚀纪年》,指尖轻轻敲着书页边缘,像是在数秒。窗外,无尽海的浪头正撞在礁石上炸开雪白碎沫,风里裹着咸腥与铁锈味——那是昨夜刚卸下三船灾兽残骸的货轮留下的气息。
他没穿协会发的银灰长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型号的刻度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荧光墨。脚下地板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某个人的脊椎骨节上。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木梯尽头。
“季先生。”希马万的声音比昨天哑了八度,喘得像条刚被拖上岸的沙丁鱼,“您……真要亲自来?”
季觉没抬头,翻过一页,纸角蹭过指腹:“怎么,怕我打假?”
“不、不是!”希马万喉结滚动,“是……是萨特里亚大人说,这事儿太大,得当面跟您谈。”
“哦?”季觉终于抬眼,目光平直,不带温度,却让希马万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打算拿什么跟我谈?去年雾隐礁私扣我三十七箱‘沉渊水母胶’的账,还是前月借着‘样品抽检’名义顺走我两套流体校准仪的事?”
希马万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季觉合上书,搁在膝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通知下去,鉴定通道今晚七点准时开启。先验第一批——雾隐礁报备编号F-087到F-112,共二十六件。材质、断口、燃痕、晶化率、活性残留值,全部重测。误差超千分之三者,当场熔毁,不许申辩。”
“熔、熔毁?!”希马万脸色刷地惨白,“可这批是……是卖给天平商会的‘深海幽光鳞’,合同已经签了!”
“合同?”季觉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看看这个。”
铜币正面铸着太一之环的螺旋徽记,背面却是模糊的潮纹,纹路深处嵌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那是凝固的灾兽血结晶。
“这是去年‘蚀潮夜’我在雾隐礁码头捡的。”季觉弹指一叩,铜币嗡鸣,“当时你们的人正用它刮掉一批‘非标鳞片’表面的伪装涂层。刮下来的灰,现在还在我的试剂瓶里养着呢。”
希马万的腿开始发软。
季觉没再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锈蚀的窗扇。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铁钩区方向升起一缕黑烟——不是船队起火,是有人在焚毁账本。
“告诉萨特里亚,”季觉背对着他,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凿进耳膜,“我不收钱,不讲情,不看脸。但有三件事,他得想明白。”
“第一,杜尔昌的鉴定书为什么能批得那么快?因为他收了你们三家联合署名的‘技术协作金’,金额填在第三十七页的附表里,第七栏,用隐形墨水写的。”
“第二,这批‘幽光鳞’实际出自‘腐鳃巨蟹’的甲壳伪变,而非‘深海荧鳐’。伪变周期只有四十三天,现在离最后一次‘潮信日’过去四十一天。再拖两天,鳞片就会返潮析出毒素,整船货得拉去焚化炉。”
“第三——”季觉忽然回头,眼神锐如剖刀,“你们以为我回来,是为了给你们补鉴定?”
希马万僵在原地。
季觉缓缓摇头:“错了。我是来收尾款的。”
话音落,灯塔外忽然响起引擎轰鸣。一艘涂着灰港徽记的快艇劈开浪花疾驰而来,艇首站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左耳缺了小半,右手戴着机械义肢,关节处泛着冷银光泽——凌六的亲信,疤面罗恩。
快艇尚未靠岸,罗恩已纵身跃上礁石,靴底碾碎几枚牡蛎壳,咔嚓脆响。他径直踏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季先生。”罗恩在门口站定,义肢五指缓缓张开又收紧,金属指节发出细微的咬合声,“六爷让我带句话。”
季觉重新翻开《海蚀纪年》,指尖停在某行小字上:“说。”
“他说,您要是真想查灾兽素材的事,不如先看看这个。”罗恩抛来一只铅封铁盒,盒面刻着灰港荒集的狼首印记。
季觉没接。盒子弹跳两下,落在他脚边。
“六爷说,里面是‘蚀潮夜’当晚,雾隐礁和铁钩区共同转运的三十七具灾兽残骸原始采样记录。每一份都带现场目击者指纹、潮汐压力计读数、还有……”罗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当时负责押运的,正是您那位刚升任龙头的干儿子——凌朔。”
季觉翻页的手指,终于停住了。
窗外,海风骤然转烈,卷起灯塔角落积年的尘灰,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翻腾如雾。
他低头看着盒盖上狼首徽记的眼睛——那双凹刻的眼窝里,不知何时嵌入了两粒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极淡的蓝光缓缓流转,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流体炼金术·活性示踪结晶。
季觉认得这东西。是他三年前亲手教给凌朔的入门技法,用来标记高危素材运输路径。当时少年蹲在工坊水槽边,把第一粒结晶按进鲸油蜡封时,指尖全是油污,眼睛亮得惊人。
“他什么时候学会往徽记里埋示踪晶的?”季觉问,声音很轻。
罗恩没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季觉弯腰,拾起铁盒。盒底有道细不可察的划痕——是用刻度笔尖划的,笔画歪斜,却恰好构成一个小小的“朔”字。
他拇指摩挲过那道划痕,忽然问:“凌朔现在在哪?”
“崖城。”罗恩说,“今早登船,说是去接一批从千岛东线绕过来的‘霜吻章鱼触须’。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船还没出港,就收到魁首回函。他立刻改道,转去了潮城荒集。”
季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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