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瑶手指猛然攥紧表带,指节泛白。她当然没刻字。可何考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凿穿她所有预设台词。她准备了七套应对方案,却没一条能接住这毫无逻辑的一问——为何他连她导师名字都脱口而出?为何他盯着表盘,而非她慌乱的眼睛?
“我……”她喉咙发紧,声音微哑,“表是导师送的毕业礼。”
“哦。”何考啜了口茶,温吞吞的,“难怪表带内侧有道划痕,像被手术刀刮过。周教授做人体电极植入实验时,总爱用钝头刀片刮拭金属表面,避免组织排斥反应。”
白瑶彻底失语。那道划痕,是她昨夜用镊子撬开表壳取芯片时留下的。她甚至没敢用砂纸打磨,只拿酒精棉球反复擦拭,以为天衣无缝。
这时黄泗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何考!钱总让你马上上楼,集团总部视频会议,要同步演示‘数字生命’底层协议!”
何考起身,顺手把那杯凉茶推到白瑶面前:“尝尝,枸杞是我妈从南疆寄来的,补肝肾,安神。”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尤其适合……刚做完‘神经搭桥’的人。”
白瑶指尖触到杯壁,冰凉。她当然知道“神经搭桥”是什么——那是术门禁术名录里排名第三的酷刑,以傀儡丝穿刺脊椎末节,强行嫁接施术者神识,受术者会保留全部记忆,却再也分不清哪些念头属于自己,哪些来自操控者。
她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指甲正无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在职业套裙深灰色布料上洇开一点暗红。
何考已走到门口,忽又回头,语气轻松得像聊天气:“对了,女神节那天我没送票,是因为——”他指了指自己左耳后,“我耳后有块胎记,形状像只飞蛾。当时觉得,送女神礼物,得先把自己变成够格的人才行。”
白瑶浑身一震。
她脖颈后的晶体,骤然熄灭。
何考没再看她,径直上了电梯。轿厢门合拢刹那,他神识如瀑倾泻而出,瞬间覆盖整栋大厦——梅谷雨的神念已在七楼东侧消防通道口静静等候,高雪娥的微型无人机正悬停在B座楼顶通风管上方,镜头死死锁住白瑶工位上方的天花板检修口。而钱固然办公室里,老汪正对着电脑屏幕冷汗涔涔,他刚收到宗法堂密函:白瑶母亲三年前病故,死亡证明上的主治医师签名,与亚瑟庄园雇佣的假证贩子笔迹完全吻合。
电梯下行至三楼,何考闭目片刻。三阶表演家的境界,让他能将谎言酿成蜜糖,也能把真相淬成匕首。白瑶不是猎物,是饵。法布尔把饵抛进他生活半径三步之内,却忘了这方圆百里,早被天罗伞织成一张倒悬的网。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父亲留下的老照片:少年何考蹲在镇口梧桐树下,手里捧着只纸折的蛾子,翅膀上用蓝墨水画着七颗星。照片角落有行褪色小字:“隐于尘,振必惊雷。”
何考拇指滑过那行字,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沙哑男声:“喂?”
“杨灵兮。”何考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你妈最近,还咳嗽吗?”
那边沉默三秒,咳嗽声突然响起,带着肺叶摩擦的杂音:“……何先生?”
“今晚八点,观流小区江景大平层。带好你妈的CT片。”何考说完挂断,手机塞回口袋。
电梯门在一层打开。阳光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薄金。何考抬脚迈出,皮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越回响。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白瑶问过的话:“何考,你相信命运吗?”
那时他摇头:“我不信命。但我信——”他指向窗外梧桐枝头一只正蜕壳的蝉,“它拼命把旧壳顶开时,连风都不敢喘气。”
此刻秋阳正烈,风却真的停了。
整条街的梧桐叶,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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