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再说别的，只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当晚，陆泽来电。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跳得不错？”

黄姝坐在窗边，窗外月光清亮，照在那只空了的保温桶上：“嗯。李老师让我明天去他那儿。”

“哦？”陆泽顿了顿，“哪个李老师？”

“李振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陆泽轻笑：“巧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请你当‘春风计划’的形象大使。那项目，是我跟市教育局、文联一起推的，专为贫困艺术生设立奖学金和导师制。”

黄姝怔住：“……我？”

“不然呢？”陆泽声音温和，“你跳得最好，又最需要。而且——”他稍作停顿，“你外婆，是我高中时的舞蹈老师。”

黄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总说，跳舞不是为了登台，是为了站直了活。她说你小时候摔断过腿，打石膏那会儿，还偷偷在床上练绷脚背。她说你骨头硬，心更硬。”

窗外，一缕风拂过，吹开窗台上积着的薄尘，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纸片——是外婆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姝姝，人活着，腰杆子不能弯。弯一次，就难直第二次。”

黄姝望着那行字，终于哭了。不是嚎啕，是无声地抖，肩膀耸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洇开墨迹，像一朵朵小小的、湿漉漉的花。

第二天清晨，她去李老师工作室前，先去了趟派出所。冯国金不在，接待她的是一位年轻女警。黄姝递上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汪茹十年前在沈东市妇幼保健院的产检记录复印件——那是她翻遍旧物，在外婆床底一只铁皮盒里找到的，夹在泛黄的《育儿百问》里。

“我想查查，”黄姝声音平静，“当年给我做产检的医生，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如果还在，能不能……见一面。”

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接过材料，敲了敲键盘：“汪茹……这个名字，我们系统里有标记。去年底，刑侦支队重审旧案时，调过她名下的所有医疗档案。你等等。”

十分钟后，女警出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冯队留的。他说……如果你来问，就把这个给你。”

黄姝拆开。里面是一份加密U盘，一张便签，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淡蓝衬衫，站在医院门口微笑。她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一角露出半截红色小袜子——和黄姝现在脚上这双，一模一样。

便签上是冯国金的字：

【你妈没跑。她被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和殷鹏有关。我们正在查。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U盘插进电脑，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白桦林”。点开，是几十段音频，时间戳从十年前开始，最早一段，背景音里有婴儿啼哭，女人的声音疲惫却温柔：“……姝姝今天第一次抓握我的手指。医生说，她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黄姝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声音流淌出来，像一条迟到了十年的河，缓缓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腰际，她的胸口——

“……今天下雪了。我看见窗上结的冰花，像白桦树的叶子。要是以后你能跳舞，一定要跳一支叫《白桦林》的舞。不是为了怀念谁，是为了记住——你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美。”

音频结束，电脑屏幕幽幽发亮。黄姝摘下耳机，望向窗外。春阳正好，穿过玻璃，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温热，柔软，像一只迟迟落下的手掌。

她打开手机，给陆泽发了条消息：“陆老师，我想学编舞。”

三秒后，对方回复：“好。明天开始。地址发你。顺便——带你去看样东西。”

附件是一张照片：育英中学新落成的舞蹈教室。落地镜锃亮，映出窗外整片澄澈蓝天，而镜面一角，被人用记号笔悄悄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白桦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人影，手牵着手，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黄姝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白桦林·未完”。

她往里存的第一张图，是外婆那张泛黄的字条。

第二张，是母亲抱着襁褓的照片。

第三张，是锅炉房工地刚卸下的崭新镜面，阳光在上面炸开一片细碎金芒。

第四张，是她自己——穿着练功服，站在空旷教室中央，双臂展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镜面尽头，仿佛要触到那棵画在角落的白桦树。

她没发朋友圈，也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凌晨一点零七分，给陆泽回了条语音，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格外清晰：

“陆老师，你说得对。我的世界，真的被阳光笼罩了。”

语音发送成功。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春雷。低沉，悠长，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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