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剧团里的人们陆续闻讯而来，明摆着是要看热闹，这应该算是陆泽跟郭科长的三番战。

第一次是猛揍小二赖子。

第二次是在那排练厅前。

现在是第三回。

常言道，再一再二...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頔家的炸串摊前，铁皮棚顶上结了一层薄霜，蒸腾的热气裹着孜然与辣椒面的辛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浮沉。王頔正低头翻动铁架上的肉串，油星子“噼啪”爆开，烫得他指尖一缩，却没抬眼——身后又来了三拨学生，校服外套袖口磨得起毛，书包带斜挎在肩，站在摊前不点单，只笑嘻嘻地盯着他看。有人小声说：“王頔，你这酱料是秘方吧？”有人接话：“陆老师说比学校后门那家还香！”还有人举起手机：“能拍个视频发朋友圈吗？就写‘育英五班指定碳水补给站’。”

王頔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咚、咚、咚，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他不是不想笑，不是不想接一句“随便拍”，可那句“指定碳水补给站”像根刺，扎进他耳膜里——补给站？他是货架，是背景板，是供人打卡取乐的布景？他攥紧铁钳，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酱渍，混着昨夜冻疮裂开又结痂的血痂。他忽然想起上周值日时，冯雪娇把擦黑板的抹布随手丢进他课桌抽屉，笑着说：“王頔，你手最稳，擦得干净。”那抹布边缘沾着粉笔灰，也沾着她刚涂完护手霜的指尖香。他当时默默掏出来，叠整齐挂回讲台边挂钩上。没人看见他洗手时搓掉三层皮。

“喂——王頔！”

一声清亮的喊叫劈开嘈杂。黄姝推着辆旧自行车停在摊前，车筐里码着三摞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锃亮，边角没一丝折痕。她摘下针织帽，额角沁着细汗，发尾被热气蒸得微卷。“王頔，我帮你送书来了。”她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油锅，“陆老师说，寒假作业得提前发，免得你们拖到开学前通宵抄。”

王頔愣住。他看见黄姝围裙兜里露出半截记账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高磊-12元（加辣）”“冯雪娇-8元（不放葱）”……连王頔自己今早多烤了两串鸡心，她都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王哥，多赚五块，够买半斤肉馅儿。”他喉头一哽，想说“不用你跑这一趟”，可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扫过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书堆，那句话便卡在喉咙里，化成一股酸胀的热流直冲眼眶。

“哟，黄姝也来啦？”冯雪娇的声音从人群外飘来，她裹着驼色羊绒大衣，围巾松松绕着脖子，手里拎着保温杯，杯身印着卡通小熊——是上次家长会后杨晓玲硬塞给她的新年礼物。“我正说呢，陆老师这招真绝，连炸串摊都搞成教育基地了。”她笑着走近，目光掠过黄姝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掠过王頔油渍斑斑的帆布鞋，最后落在那摞《五三》上，笑意加深，“不过黄姝，你这书是从哪儿淘来的？正版吧？听说二手书店最近断货了。”

黄姝没看她，只将自行车支好，伸手去解后座麻绳。绳结冻得发硬，她呵了口白气在手指上，再用力一扯。“育英书店统一配发的。”她声音平直，“陆老师垫的款，说先发，年后再从班费里扣。”

冯雪娇笑意僵了半秒。她下意识摸了摸保温杯上的小熊耳朵，指尖冰凉。“哦……那挺好的。”她顿了顿，转向王頔，“对了，我爸说下周带我去滑雪场，听说你爸新买了台二手面包车？要不要一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话出口，她自己先蹙了蹙眉——怎么又绕回“闲着”这个词？仿佛王頔的日子，除了“闲”就再无别的质地。

王頔终于抬头。他第一次没避开冯雪娇的目光，而是直直望进她眼里，那眼神平静得吓人，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我得看摊。”他说，“我爸说今年年货要赶在腊月二十六前备齐，车得拉货。”

冯雪娇脸一热。她张了张嘴，想说“就一天”，可王頔已经转身去掀蒸笼盖，白雾轰然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她攥紧保温杯，指甲掐进塑料外壳里，留下几道浅痕。

人群散了些，黄姝蹲下身，帮王頔把《五三》一摞摞搬进铁皮棚下的木箱。“王哥，你这箱子太潮，得垫块塑料布。”她掏出兜里的记账本，撕下一页，蘸着酱油瓶沿的残汁，飞快画了个简易防水图，“你看，四角垫高，中间留空隙，潮气就上不来。”王頔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想起初二时，黄姝替他改数学错题，也是这样，在草稿纸空白处画小人演示分数通分，头顶还画着个冒烟的灯泡。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黄姝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灰，目光扫过远处街角。高磊正倚在一辆银灰色轿车旁，车窗半降，他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笑容温煦。黄姝没理会，只对王頔说：“陆老师让我转告你，后天上午八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