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祖光捏着手里的粮票,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在剧团食堂待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难得这批学员里能出现这种品行兼优的拔尖生。
他当然知道陆泽说的是谁,低声应下:“行,我悄无声息地给她多添上点,...
黄姝回到教室时,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课桌边缘投下一道锐利的金线。她没坐下,而是把书包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桌角摩挲了两下,才缓缓抽出语文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划过玻璃,刮得人耳膜发紧。她低头看着《荷塘月色》里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忽然觉得这句子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黄姝抬眼望过去,看见王頔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瓶冰镇可乐,铝罐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细微的噼啪声。他没看她,但黄姝知道他在等——等她开口,等她退让,等她像从前那样,用一句“算了”把所有棱角都磨平。
可她没动。
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伸手拨开,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泽探进半张脸。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锁骨处一点淡褐色的痣。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黄姝身上,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同学们,上周布置的《祝福》人物心理分析,交上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尺子,把散漫的空气骤然绷直,“我数了三遍作业本,缺的不是名字,是态度。”
讲台下窸窣几声,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摸口袋找笔,还有人偷偷瞄向黄姝的方向。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像一株初抽新枝的白桦,既不回避,也不迎合。
陆泽没点名,只把教案合上,转身在黑板上写:“祥林嫂为什么反复问‘人死后有没有魂灵’?”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黄姝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锅炉房事件后,她在校门口撞见陈主任那天。他站在梧桐树影里,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带歪斜,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育英中学后勤处”的旧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半截锈蚀的扳手。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匆匆走了。她当时没说话,只看着他背影佝偻着缩进巷子深处,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枯枝。
现在,那截枯枝已经彻底塌了。
可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沉甸甸的钝痛。
下课铃响,陆泽刚走出教室,黄姝便起身追了出去。走廊空荡,阳光把瓷砖照得发亮,她脚步很轻,却在转角处猛地刹住——陆泽正站在消防通道口,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条,低头看着,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他迅速将纸条塞进裤兜,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黄姝?有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擦伤上,血痂边缘泛着淡粉。“陆老师,”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陈主任的事……真的跟您没关系吗?”
陆泽一怔,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信我吗?”
黄姝没答,只盯着他眼睛。那里有光,有温度,可此刻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雾,让她看不真切。
“我信。”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可刚迈出两步,手腕却被轻轻扣住。不是用力,只是虚虚圈着,像一道随时可以松开的绳。
“黄姝。”陆泽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陈智贪钱,账目造假,锅炉房阀门锈死三年没人检修——这些是真的。可教育局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查?为什么校长会主动交权?为什么调查组第一天就调走全部原始票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红的耳尖,“这些,你真以为是偶然?”
她呼吸一滞。
“上周三晚上八点十七分,”他忽然说,“你家楼下便利店监控拍到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781。司机没下车,只摇下车窗朝你家单元门看了三分钟。第二天上午,教育局检查组就进驻学校。”
黄姝手指瞬间冰凉。
“你怎么……”
“我不是神仙。”陆泽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到她眼前。上面是打印的行车记录仪截图,时间、地点、车牌号清晰可辨,右下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印章——育英中学保卫科。
“这是昨晚保安老李悄悄塞给我的。”他声音很轻,“他说,陈主任倒台前两天,这辆车来过三次。每次都在你家楼下停够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黄姝盯着那枚印章,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老李……是不是去年冬天,我妈生病住院时,替我守过夜的那个保安?”
陆泽点头。
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那股酸胀压下去。原来不是没人记得她妈妈,不是没人看见她深夜赶公交去医院,不是没人留意她书包带子断了三次、补丁叠着补丁。
只是没人说。
“所以……”她声音哑了,“陈主任不是第一个?”
陆泽没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梧桐叶影在墙上摇晃,像一片无声的海。“育英中学建校四十七年,锅炉房换了七任负责人,维修单签过三百二十六次,可真正做过压力测试的,只有两次。”他转过头,目光沉静,“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上个月。上个月那次,是我亲手做的。”
黄姝怔住。
“我申请调阅锅炉房十年来的所有维保记录,被驳回三次。最后一次,我直接找到市教育局基建科,用的是‘学生安全红线’这个理由。”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他们不敢不批。”
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晚在办公室,陈主任为何脸色惨白。不是因为被揭穿,而是因为意识到,有人早已把整座楼的承重结构都摸透了,只等一个时机,轻轻推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声音发颤。
“告诉你什么?”陆泽反问,“告诉你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告诉你你妈当年举报锅炉改造偷工减料,害得她丢了工作,还被校方列为‘不稳定因素’?”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黄姝,你连自己住哪栋楼都不敢告诉同学,你觉得,我把这些说出来,是在帮你,还是把你往更深的坑里推?”
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孤岛,底下早有暗流奔涌。她以为自己在泅渡,其实早有人潜入深海,替她清掉缠绕的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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