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躺下来,杨平开始向家属仔细询问病史,做体格检查。
诊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男患者和他那无法收回的舌头上,几位年轻的研究生和住院医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颞下颌关节急性前脱位?虽然X光片说没事,但会不会是特殊情况?”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住院医提出假设,但随即自我否定,“可脱位主要是嘴巴闭不上,舌头自己缩不回去......好像不太典型。
“更像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吧?比如局灶性癫痫发作,只是表现为舌肌的强直性痉挛?”另一个思路活跃的研究生接话。
“心理因素呢?癔症?受到强烈暗示后,身体功能出现异常?”一位看起来更注重身心医学的医生摸着下巴分析,“你们看,患者表情非常窘迫焦虑,这可能会加重症状。”
杨平俯下身,近距离观察患者伸出的舌头。他没有急于去触碰或者尝试复位,他注意到舌体虽然僵硬,但并非完全不能动,患者在极度努力下,舌根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试图后缩的颤动,但立刻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固定在原
地。舌面干燥,颜色暗红微绀,显示局部血液循环和神经控制确实出了问题。
看着患者因为痛苦和羞耻而几乎要流泪的双眼,杨平冷静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说话也不方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尽量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可以吗?”
患者连忙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今天早上出现这个情况之前,头部有没有受过撞击?”
患者的妻子立即想替代他回答,杨平摆摆手制止他,杨平需要患者本人回答。
患者摇头。
“以前有没有过癫痫病史?或者类似的突然某个部位动不了的情况?”
患者再次摇头,眼神肯定。
“除了舌头,感觉脖子、手臂或者腿部有僵硬,无力或者麻木感吗?”
患者仔细感觉了一下,依然摇头。
杨平点了点头,示意李民递给他一副新的无菌手套。他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地触诊患者的颈部两侧,检查颈动脉搏动,同时感受肌肉张力。
“放松,我只是检查一下。”他的声音自带安抚力量。
接着,他用手电筒检查了患者的咽喉部,悬雍垂居中,咽部无明显红肿。他又仔细检查了患者的口腔内部和舌根区域,排除是否有异物或者异常结构压迫。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这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周围的低声议论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杨平的每一个动作。
检查完毕,杨平直起身,一边脱下手套,一边看似随意地转向患者的妻子,开始了看似拉家常式的问询。
杨平的语气更加缓和,“李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冒发烧?或者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是常规问诊,患者的妻子立刻回答:“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就是前几天出差可能吃坏了东西,总是呕吐,没什么胃口,人都虚脱了。”
“呕吐?”杨平捕捉到这个信息,眼神微凝,“持续了几天?去医院看了吗?医生开了什么药没有?”
“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吃药。”患者妻子回答。
“没有吃药?你确认?”杨平再次强调。
患者妻子皱紧眉头,用力思索。就在这时,平床上的患者似乎想起了什么,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自己的口袋。
“他口袋里有东西!”一个眼尖的护士喊道。
李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患者裤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几片用铝箔板包装的白色药片。铝箔板上,清晰地印着药品通用名??甲氧?普胺片。
“甲氧?普......”李民念出声,随即恍然,“是胃复安!”
周围一些年轻医生脸上露出不解,胃复安,很常见的止吐药,跟舌头缩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然而,杨平在看到这个药名的一刹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宣布答案,而是转向众人,开始了他的“教学式”诊断推理。
“好,现在我们有了几个关键信息。”杨平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医生,“患者主诉:舌伸出口外,无法自行缩回,持续时间约一小时。既往史:近期患有急性肠胃炎,伴有呕吐。第三,用药史:发病前,曾口服止吐药????甲
氧?普胺,也就是胃复安。”
他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大家脑中沉淀。
“首先,我们来回想一下,为什么一开始排除了很多常见可能性。”他看向最初提出颞下颌关节脱位的住院医,“关节脱位,X光已排除,且症状不符,很好。”
他又看向猜测癫痫的研究生,“局灶性癫痫通常持续时间短暂,且可能伴有其他异常动作或感觉,患者病史和表现不支持。”
最后他看向提到癔症的医生,“转换障碍确实可以表现为各种功能性神经症状,但通常有其心理诱因,且患者在无人注意或睡眠时症状可能消失或改变。而这位先生,从发病到现在,意识清醒,窘迫感强烈,没有精神刺激
史,症状持续无缓解,暂时没有指向典型症的证据。”
“那么,我们的焦点,就应该集中在药物和症状的关联性上。”杨平拿起那板胃复安,“甲氧氯普胺,一种多巴胺受体拮抗剂,强大的止吐效果正是来自于它作用于延髓催吐化学感受区的多巴胺受体。但是,它的作用并不仅仅
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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