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每一座以活人血肉为基、以谎言为砖瓦砌成的神宫深处。
黄庭走向江边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水畔。船头灯笼昏黄,映着舱门帘上一个墨迹未干的“黄”字。
他掀帘入舱。
舱内无灯,却亮如白昼。案几上摊开一卷泛黄帛书,墨迹如新,首页赫然写着《太和真解·终卷·蚀尽还源篇》。书页右侧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全是近百年来东和神宫在新华民国各处设龛、埋钉、诱杀、嫁祸的详细名录,连某年某月某日于哪条街巷拐走三名童男童女炼制“生魂雾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黄庭落座,提起案上紫毫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半寸,迟迟未落。
窗外江风呜咽,浪拍船舷。
他忽然想起南下途中,在江南某镇茶馆听见的评弹唱词:“……道是无情却有情,斩尽天下伪神明。若问此身何所寄?一苇横江月如冰。”
笔尖墨滴坠下,在名录末尾洇开一团浓黑。
黄庭搁笔,推窗。
江面雾气不知何时又起,比先前更浓,更冷,更静。
雾中,隐约可见数艘黑船逆流而上,船头挂着的并非东和膏药旗,亦非罗刹北海苦修会的冰狼徽,而是几面素白帆,帆上绣着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梅枝苍劲,花瓣却鲜红如血。
黄庭凝视片刻,忽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江心。
铜钱落水,无声无息。
雾中黑船却齐齐转向,如受无形号令,悄然散开,隐入两岸芦苇深处。
他重新掩上窗,舱内灯火自明。
案几上,《太和真解》翻过一页,崭新纸面空白如雪。
黄庭提笔,落墨如飞。
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癸酉年三月廿三,明珠滩北,斩伪龛,断伪契,废伪神。”
第二行稍缓,墨色略淡:
“明日辰时,赴黄埔军校讲武堂,授‘正心剑诀’第一课。”
第三行,墨迹渐虚,似有若无:
“待诸君——”
笔锋至此一顿,悬于纸面。
窗外,雾气翻涌,江流无声。
而远方,东和租界内,古手川正站在神宫分社最高塔楼顶端,俯瞰整座明珠滩。他左臂树纹已彻底消退,皮肤下青绿脉络亦如潮水退去。他手中握着一面破碎的青铜镜,镜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水光。
水光深处,隐约浮现出黄庭的侧脸。
古手川忽然笑了。
他将青铜镜高高举起,迎向东方渐露的鱼肚白。
镜面反射晨光,刹那间,整座东和租界上空的雾气剧烈翻腾,竟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巨大篆文,横贯天际——
“债,清矣。”
篆文持续三息,随即溃散如烟。
与此同时,黄庭舱内,案几上那张写满名录的宣纸,无火自燃,化为灰烬。唯独最后一行墨字完好无损,静静躺在灰堆中央:
“待诸君——持剑来问。”
江风卷起灰烬,飘向茫茫雾海。
黄庭合上《太和真解》,起身离舱。
乌篷船无声离岸,顺流而下。
船尾水面,一道金线悄然延伸,直指黄埔方向。
而就在船行至江心时,黄庭忽有所感,抬首望向东南方天际。
那里,一道赤色遁光正撕裂云层,裹挟雷霆之势,由远及近——
来者身着赤金八卦袍,手持九节雷鞭,须发戟张,眉心一道竖纹隐隐透出血光。
黄庭微微眯眼。
此人他认得。
七十年前,长白山雪谷之外,曾有一道赤色雷光劈开太和道人护体云霞,虽未伤其分毫,却震得整座雪峰簌簌落雪。
那人道号……赤霄子。
黄庭唇角微扬。
他等的,果然不止一人。
乌篷船破浪前行,船头劈开江雾,露出底下幽深水流。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金鳞沉浮游弋,每一片鳞上,都映着一个微缩的东和神宫轮廓。
而那些轮廓之中,正有一个个模糊人影,缓缓睁开眼睛。
——他们的眼瞳,皆为纯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