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卿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肩线笔挺,手里拎着一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油渍。“听说你中午不回宿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材料,“程老让我把新课题的病例数据先给你过目。还有——”他把饭盒递过来,“食堂蒸的豆沙包,夏楠说你爱吃这个。”
江挽晴没接。
她看着他,忽然问:“张工,你相信人能改么?”
张瑞卿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句。他向来不善闲谈,更不惯于应付这种没头没尾的诘问。但他没避开视线,只是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笃定:“能。只要他肯把旧路踩碎,再重新铺一条。”
江挽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接过饭盒。
铝盒微温,带着食堂灶火的余热。
“谢谢。”她说。
张瑞卿点点头,正要转身,江挽晴又叫住他:“张工。”
他回头。
“如果……”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一个人曾经做错过很多事,错得彻头彻尾,毫无转圜余地。可后来他回来了,跪着求你再给一次机会——你会答应么?”
张瑞卿没立刻回答。他望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良久,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直,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江同志,我不是佛龛里供着的菩萨。我只会看病,不会救赎。错就是错,跪着不等于没跪过,更不等于错能抹掉。”
他停了一瞬,补充道:“但——若他真把旧路踩碎了,我倒不介意,帮他看看新路上有没有坑。”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江挽晴握着饭盒站在门边,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打开盒盖。
三个豆沙包静静躺在白瓷盘里,顶端一点嫣红的豆沙馅微微沁出,像三粒小小的、未愈的伤口。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甜,软,带着麦香。
和七年前,徐骞林第一次带她去南城老街吃的第一口,味道一模一样。
她慢慢嚼着,没咽下去,只是任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渗进齿缝,渗进喉咙,最后沉入胃里,变成一种钝钝的、缓慢的痛。
窗外,风突然大了。
槐树新叶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她忽然想起孟三师伯死前喝的那坛酒。
据说,是南城特酿的“断肠春”,入口甘冽,后劲绵长,饮尽一杯,能醉三日不醒。
可孟三师伯没醉三日。
他只喝了一小盏,就对着窗外那棵枯死的老梅树,笑了整整半个时辰,笑着笑着,眼角淌下两行清泪,泪痕未干,人已僵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
那方子上,第一味药是“当归”。
第二味,是“远志”。
第三味,是“忘忧”。
江挽晴放下饭盒,走到窗边,伸手摘下一片被风吹落的槐叶。
叶片嫩绿,脉络清晰,叶尖还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她拇指轻轻一捻,露水滚落,消失在水泥窗台上,不留痕迹。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份课题框架,指尖停在“计算机辅助辨证”几个字上,停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拿起钢笔,蘸了墨,在页脚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重来。
笔锋凌厉,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仿佛不是写字,而是刻印。
仿佛不是开始一个新课题,而是亲手,把自己钉在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上。
从此,不回头,不旁顾,不为任何旧影驻足。
风从窗外灌入,吹得桌角几张纸哗啦作响。
其中一页飘落在地,正面朝上。
那是她昨夜整理的霍老笔记残页,字迹已被岁月洇染得模糊不清,唯有一行尚可辨识:
【医者之仁,不在悲悯,而在清醒。见众生苦,不陷其中;知世道艰,不堕其内。】
江挽晴弯腰拾起,抚平折痕,夹回册中。
她重新坐下,打开台灯,暖黄光晕倾泻而下,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柔和,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轮廓分明,静如刀锋。
窗外,槐影婆娑,风声渐歇。
而她的笔尖,已落在新的一页纸上,沙沙作响。
——写的是肝病分型规则,不是情爱,不是过往,不是任何人。
只是字,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
像一场无声的雪,覆盖所有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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