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诞辰当日，万法宗坛山门未开，雾霭却已散尽。

整座山体如被无形巨手剥去纱衣，露出嶙峋筋骨与温润玉髓——那是千年玄晶嵌入山岩所凝成的天然灵脉，此刻正随日轮初升而微微搏动，嗡鸣如古钟低叩，震得人丹田微颤，心神俱清。

李元站在山脚洞府檐下，指尖掐着一缕未散的晨露水汽。露珠悬而不坠，内里浮沉着细若毫芒的银色符纹，那是他昨夜以《凜冬潜龙箓》催动寒息凝出的“蛰龙引”，专为今日所备。不是为了显摆，而是怕待会儿上山时，那山道两侧密布的【守真镜】照见自己体内尚存一丝浊气，便要被拦在第三重石阶之外。

姜迎春四人早已候在阶前。

丁嫣穿着新发的绛红云纹短襦，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磬，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磬面——那是荡秽堂赐下的“涤尘信物”，凡持此者，可免三次误入秽域之罚。她抬眼看见李元走来，眸光一闪，忽将玉磬朝他晃了晃：“李师兄，听说你这两月在净身坛攒了快两千功德？可敢与我赌一把？”

李元一笑：“赌什么？”

“就赌今日开坛，第一道甘霖降下时，你我谁先听见‘坛灵’开口。”丁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荡秽堂有‘风耳箓’，你净身堂有‘雨听诀’，都是八品辅箓，谁先听清那声‘敕’字，谁赢。”

李元尚未答话，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咳。

云余倩眉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侧老松之下，灰袍垂地，袖口绣着褪色的九叠云雷纹。他并未看丁嫣，只对李元道：“稚子赌气，如雀啄米。坛灵岂是耳力能争？那是心契。你若真想听清那声‘敕’，不如先把昨夜凝的那滴‘蛰龙引’，滴进山门左首第三块青砖缝隙里。”

李元浑身一凛。

他确实在昨夜将那滴露珠藏于袖中，本欲借登阶时悄然渗入地脉，引动一线寒息助己澄心——这等小动作，连张洪都不曾察觉。可云余倩眉不仅知道，更点破其用意，甚至指明方位分毫不差。

他垂首，袖中指尖一弹。

露珠无声滑落，坠入青砖缝中。刹那间，砖隙泛起一缕极淡的霜痕，旋即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余倩眉颔首：“心不躁，则声自至。走吧。”

五人随他拾阶而上。

越往上，空气越薄，灵气却越稠。至第七重石阶时，李元额角已沁出细汗——不是累，而是灵压所致。此处已是真人以下修士的极限，再往上，每一步都需以箓力硬扛山势威压。姜迎春面色发白，却咬牙不吭声；丁嫣玉磬轻震，隐隐传出风吟；罗战则默诵《定水诀》，周身水汽凝成薄薄一层冰甲，竟将灵压隔开三寸。

唯有李元脚步最稳。

他未催箓，亦未运法，只将呼吸调至与山体搏动同频——一呼，山气下沉；一吸，地脉回涌。这是《小玄天元水沅府箓》开篇所载的“纳岳息”，非关术法，乃是水修本源对大地的本能呼应。云余倩眉在前，步履如常，似未觉山势之重，却在第八阶忽停步，侧首看了李元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第九阶，山门洞开。

眼前并非预想中恢弘殿宇，而是一片无垠水镜。

镜面平滑如墨玉，倒映穹顶流云，却不见山峦人影。水镜中央，浮着一座玲珑白玉台，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道蜿蜒水痕，自台心延伸而出，没入镜面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万法宗坛真正的入口，不在山巅，而在水心。”云余倩眉声音如古井投石，“你们脚下所踏，是‘太初溟渊’的一滴投影。跨过去，便入坛界；退一步，即归凡尘。”

话音未落，丁嫣已纵身跃入镜面。

身影没入刹那，水镜骤然翻涌，化作万千碎鳞飞溅。众人再定睛，丁嫣已立于白玉台畔，手中玉磬嗡嗡震颤，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她竟在踏足瞬间，被镜中幻象摄去三息心神，若非及时敲磬醒神，此刻怕已魂游太虚。

姜迎春紧随其后，身形甫一触镜，水面即腾起青烟，烟中幻出百丈毒藤缠绕而来。他双手结印，舌绽春雷：“木德护命！”藤影应声溃散，却在他右臂留下三道焦黑爪痕——荡秽堂的“秽气反噬”竟真实烙印于肉身。

罗战深吸一口气，踏步如雷。镜面刚起涟漪，他足下冰甲轰然炸裂，碎冰化作百道寒刃刺向虚空。铮铮之声不绝于耳，待寒刃消尽，他胸前道袍已被划开七道口子，血丝隐现——那是“守真镜”的残影反击，专破刚猛之气。

轮到李元。

他缓步上前，未结印，未诵咒，只将右手探入镜面。

指尖触水刹那，整片墨玉镜面忽然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中浮现无数细小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映着一个李元：有的在净身坛挥汗如雨，有的在道院演武场被雷法劈得满地打滚，有的跪在云龙师祖蒲团前背诵《玄元明真经》……万千倒影，皆是他过往十年修行剪影。

李元神色不动。

他缓缓屈指，轻轻一弹。

所有水泡应声而破。

镜面重归平静，唯余他一只悬于水上的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滴未曾坠落的露珠——正是那枚“蛰龙引”。

云余倩眉眼中精光暴涨：“好！以真破幻，以静制动。此子已窥‘止水’之境！”

话音未落，李元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入镜中。

落地无声。

他立于白玉台侧，衣袂未扬，发丝未乱，仿佛只是从门外踱步进来。那滴露珠仍悬于掌心，内里银符流转，愈发清晰。

“李师兄……”丁嫣声音发紧，“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李元摇头，将露珠收入袖中：“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一声‘敕’。”

丁嫣瞳孔骤缩。

她方才在幻象中挣扎良久，直到玉磬鸣响才挣脱，根本未曾听见任何声音。而李元踏入不过一瞬，竟已听见开坛敕令？

云余倩眉却抚须长笑：“听见了，便是听进了心里。此声非耳闻，乃心授。坛灵择人，从来只问一事——心可澄如止水？”

他袖袍一振，白玉台倏然亮起。

台上水痕骤然沸腾，化作一条晶莹水龙盘旋而上，龙首高昂，双目竟是两粒幽蓝火种。水龙盘绕三匝，忽昂首长吟，声如裂帛，直贯云霄——

“敕！”

这一声落，万法宗坛真正苏醒。

山体震颤，地脉奔涌，八方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白玉台。台面浮现出繁复阵纹，赫然是《玄元明真罗天中醮》的主坛基图！阵纹中央，缓缓升起九盏青铜灯，灯焰摇曳，竟呈青、赤、黄、白、黑、紫、金、银、翠九色，正是传说中“九曜定坛灯”。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