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蹲，视线便与孩童齐平。

他解下腰间那只素布小袋，袋口系着靛蓝绳结，打开后，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光滑的青石子，每颗上面都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点，有的一个，有的两个，最多的三个。

“这是什么？”他问。

孩童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义真拈起一颗两颗点的石子：“这个，是‘二’。”

又拈起一颗三颗点的：“这个，是‘三’。”

孩童睫毛剧烈颤动，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刘义真把石子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明天，你来学堂。我教你认字。”

孩童怔住，掌心那几颗石子硌着皮肤，温温的，像活物的心跳。

刘义真站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并非宫中贡品，只是寻常白绢，边角还带着些浆洗后的微硬。他展开，递到孩童面前。

绢上是墨迹未干的八个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字迹疏朗，锋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力。

“这八个字，”刘义真声音低缓，“是你将来要写的第一个字帖。”

孩童呆呆看着，忽然抬起手，用指甲小心翼翼抠了抠绢上那个“天”字的起笔——墨迹未全干，指尖染了一抹淡黑。

刘义真没拦。

他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孩童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红的炭。

这时，一直沉默的杜骥忽然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西市南巷口，有人聚众喧哗，说是……说是义学改名，要驱逐胡童，不少豪族子弟家长已在路上。”

刘义真没回头，只问：“带了多少人？”

“五百步骑，另调三百郡兵，分守四门。”

“不必调郡兵。”刘义真淡淡道，“传令，所有步骑，列阵于西市义学门前。不持矛戈，只执木简——每人一简，简上墨书‘义学’二字。”

杜骥一怔：“殿下，木简如何御众？”

“木简不能御众。”刘义真望向远处西市方向升腾起的一缕薄烟，语气平静，“但若五百人齐诵《孝经》，声震九霄，比刀剑更慑人心。”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两名博士，携《礼记·王制》副本，赴西市茶肆酒楼，凡聚众者，赠书一册，当面讲解‘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一句。”

杜骥肃然拱手：“诺！”

刘义真这才重新看向那羌人孩童，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乱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童嘴唇嗫嚅许久，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阿……阿棘。”

“好。”刘义真点头，“阿棘，记住今日。不是因为你跪在槐树下，也不是因为你识得几个字——而是因为，你敢抬头看窗里的人，敢踮脚，敢记，敢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学堂内外所有面孔——跪着的夫子、僵立的韦弘、捧着铜牌颤抖的手、扒在窗沿上屏息凝神的二十几张脸、还有沈庆之与王买德臂弯里那未曾松开的、属于一个老人的重量。

“大宋不整活。”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但若有人非要逼孤整一回——那便整得他们，再不敢提‘胡汉’二字，只知天下一家，庠序一堂。”

话音落时，西市方向忽有钟声遥遥传来，是长安城西门报时的青铜钟，悠长浑厚，撞了七下。

申时三刻。

槐影愈发浓重，将众人身影拉得细长，纠缠于泥地之上，难分彼此。

而就在此刻，那始终蹲在角落、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徐大眼，忽然往前踉跄一步，扑通跪倒在刘义真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没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槐枝，簌簌作响，如无数细小的笔，在天地间疾书不休。

刘义真没扶他。

只低头看着少年额角迅速泛起的红痕，看了很久，久到杜骥以为殿下会开口斥责，久到沈庆之的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可最终，刘义真只是弯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槐花，轻轻放在徐大眼摊开的、布满裂口的手心里。

“起来。”他说，“明日卯时，你替阿棘，去接第一位来学堂的博士。”

徐大眼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翻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落下。

刘义真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望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把门修好。”他对夫子道，“用新松木，钉三枚铁钉，钉帽要磨平。”

夫子伏地叩首，额头触着泥，久久未起。

刘义真迈出门槛，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建康宫中，也曾见过一位老宦官，在宫墙根下教一群扫地的小黄门识字。那人不用纸笔，只用炭条在地上划，教完便一脚抹去，第二天又划新的。没人记得那些字，可那些小黄门后来，有三人做了尚食局主事，两人升了殿中监丞，还有一个，成了先帝最信任的内侍省左监门。

那时他问：“为何不让他们抄录？”

老宦官笑着摇头：“字记在纸上，容易被烧；记在心里，才不怕火。”

刘义真走出十余步，忽而驻足。

他没回头，只扬声道：

“夫子，明日开课前，请将学堂所有竹简、木牍、素绢，尽数搬至院中。孤要亲眼看着，一把火烧尽。”

身后，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夫子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槐荫，一字一句：

“老臣……遵命。”

风骤起。

卷起满地槐花，如雪纷飞。

刘义真负手立于风中，衣袂翻飞，眉间那道淡痕隐没于光影之间，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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