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谟神色不变：“宫城西华门外，延贤坊口。树龄三百二十七年，树身中空，可容三人并坐。前日臣遣人丈量，其胸径恰为三尺一寸。”

“哦？”刘义隆指尖轻叩案面，“那树中空处，可曾清理？”

“已清。掘出朽木屑三斛，青灰泥两斗，另有一具枯骨，蜷如婴孩，颅骨顶门有钻孔，孔内填满青矾结晶。”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灯花。

刘义隆沉默良久，忽而起身，自壁龛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衬着明黄锦缎，锦缎上静静卧着一截断骨——长不过五寸，色如冻脂，断口处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细密螺旋纹路。“这是元嘉元年，朕初登基时，从宫城地宫深处起出的‘先帝遗骨’。”他声音低沉，“当时钦天监断言，此乃武帝陛下幼时所遗乳牙。可昨夜，朕命尚药局老医正以硝石水浸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钉在王玄谟脸上：“——牙骨不溶，反生青芒，芒尖直指西华门方向。”

王玄谟终于动容。他右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却未拔剑，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竟带着槐树皮特有的微涩苦香。“陛下既然早已知晓，何必还要臣走这一遭？”

“因为朕想听你说。”刘义隆将断骨放回匣中，合盖，“听你亲口说出，那青矾浸米之法，究竟是谁授意？邗沟竹笕引硝石水，又是谁画的图样？还有——”他指尖指向地上跪着的陈伯，“这人右手溃烂，因常年搅动青矾浆液所致。可据朕所知，广陵仓吏名录中，并无陈伯此人。他原是太医署配药童子，十二年前因私盗‘青黛散’被逐出署，流落广陵。是谁，把他重新找回来的？”

陈伯猛地抬头，浑浊双眼死死盯住王玄谟，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字。

王玄谟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如薄冰覆于古井水面。“陛下，您忘了建康城的规矩。”他缓缓道，“凡是长在宫墙内的树，根须必通地脉；凡是埋进宫墙下的骨，魂魄必萦梁柱。青矾能蚀米，硝石能腐木，可有些东西……”他顿了顿，右手松开剑柄，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小巧青铜铃，铃舌却是半截枯槐枝，“……比青矾更蚀骨，比硝石更噬魂。”

他屈指一弹，铃声清越，竟与檐外铜铃遥相呼应。

刹那间，殿内所有烛火齐齐熄灭，唯余檐角铜铃声愈发急促，仿佛千万只青蝇振翅。黑暗中，刘义隆的声音却清晰如刀：“所以，你替他守了十二年？”

“臣守的不是人。”王玄谟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稳流淌，“是建康的气。武帝当年屠尽桓氏宗族，血浸宫墙三尺，地气自此郁结成青；少帝荒嬉失德，以童男童女心肝炼丹，丹炉炸裂，硝烟弥散六宫——这气，不散，建康便永无宁日。”

“于是你便用青矾、硝石、槐骨，再造一个‘养仓术’？”刘义隆冷笑，“拿活人试药，借漕船运毒，让全城军民日日食青米，月月饮硝水，年年吐青痰……只为逼出那缕郁结的地气？”

“不。”王玄谟摇头，“臣是在养它。”

黑暗中，他向前一步，青衫下摆扫过冰冷金砖：“青气郁结，则生青瘿；青瘿溃烂，则溢青毒；青毒弥漫，则催人狂——可狂者，方敢弑君，方敢焚宫，方敢掀翻这吃人的社稷！”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可还记得，元嘉三年春，您率军攻破江陵，谢晦临死前，对您说了什么？”

刘义隆身形微震。

“他说：‘陛下斩我易，斩此青气难。此气不除，宋室必亡于青。’”王玄谟一字一顿，“臣这十二年，不过是在等——等这青气养足分量，等它足够浓烈，足够疯狂，足够……让您亲手挥刀，劈开这堵百年宫墙！”

话音落处，檐铃声戛然而止。

殿外忽传来惊惶呼喝：“走水了！西华门！”

火光瞬间映红窗纸，浓烟滚滚涌入，裹挟着槐树焚烧特有的辛辣气息。沈庆之跌跌撞撞撞进殿内，甲胄焦黑，脸上糊着黑灰：“陛下！西华门老槐……自燃了！火势凶猛，泼水不灭，反腾青焰！”

刘义隆霍然起身，玄色朝服在火光中翻涌如墨云。他一把抓起案头那方“蓬莱待诏”闲章，大步走向殿门。经过王玄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低语：“朕准你所请。但朕也要你记住——”

火光跃动在他瞳仁深处，燃起两簇幽青鬼火：“——若青焰焚尽宫墙，最先化灰的，是你王家满门七十三口，连同你襁褓中的幼子。”

王玄谟垂首，青衫被热浪掀起一角，露出腰间贴肉系着的一只小布囊。囊口微敞，隐约可见几粒青黑色槐实，颗颗饱满，泛着蜡质冷光。

刘义隆跨出殿门，身影没入浓烟烈火。沈庆之紧随其后，甲叶铿锵。偌大含章殿东阁，霎时只剩跪伏于地的陈伯，与那名蒙眼仓吏。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两双空洞瞳孔——瞳孔深处，一点青芒，悄然滋生。

此时，建康城外，秦淮河入江口。

一艘无帆小舟静静泊在芦苇荡深处。舟中老艄公披着蓑衣，正用一柄青铜小刀，细细削着一根槐树枝。枝条断口处，缓缓渗出青黑色汁液，滴入舟底积水，水面顿时泛起细密青泡，泡泡破裂，逸出缕缕淡青薄雾。雾气升腾，缠绕上老艄公沟壑纵横的脸，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瞳孔里，竟也浮起一点幽微青芒。

雾愈浓，舟愈隐。唯余秦淮河水，依旧无声奔流，载着无数细碎青沫，浩浩汤汤，直入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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