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忽然蹲了下来，与她视线齐平。他伸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泪痕，动作轻得像拂去竹简上千年浮尘。

“傻姑娘。”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槐花年年开，你若忘了，我便再摘一筐给你。可你若病倒了……谁替我读那些胡言乱语的诏书？谁替我骂李歆那混账挖陵掘墓？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谁在我醉酒时，用冷帕子敷我额头？”

谢琬琰怔怔望着他，忽然伸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眉骨——那里有道浅浅旧疤，邙山之战时被流矢擦过。

“殿下鬓角，有根白发。”她轻声道。

刘义真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摸了个空。谢琬琰已倾身向前，鼻尖几乎碰到他额角，温热呼吸拂过他皮肤：“左边第三根，在发际线下……像一根银线。”

刘义真心口蓦地一热，喉头哽住，竟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

李敬爱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脸上还沾着点邙山的黄土：“阿兄说殿下准了我们挖陵，可……”她话音戛然而止，瞪圆了眼，“哎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刘义真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像驱赶一只聒噪的雀儿。

李敬爱却已眼尖瞥见谢琬琰通红的眼尾和刘义真攥着她手腕的手，顿时笑嘻嘻把包袱往地上一丢：“得嘞！我这就去告诉阿兄，今儿洛阳城的槐花开得特别好——他爱爬树，我去给他摇一树！”

门扇重新合拢。

刘义真这才松开谢琬琰的手腕，却顺势揽住她腰，将人轻轻抱离案沿。谢琬琰轻得像片羽毛，伏在他肩头时，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墨香混着药香——那是慕容女王悄悄配的安神汤味道。

“今晚开始，书库关门。”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你睡床，我守着。明日起，每日申时末，我来陪你校书半个时辰——你念，我写。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谢琬琰在他肩窝里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却像卸下了千钧重担。

刘义真抱着她往殿外走，经过那堆散落的《前燕律疏考异》时，忽然弯腰拾起最上面一卷。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毛糙，他指尖抚过谢琬琰娟秀的小楷批注，停在一行朱砂小字上：“慕容皝改制，实为南燕国祚之基，然其苛法，亦埋亡国之种。”

他望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暮色渐浓，宫墙将最后一缕夕照切成碎金，纷纷扬扬洒在青砖上，也洒在两人相拥的剪影里。慕容女王静立廊下，看着刘义真抱着谢琬琰穿过光影，走向远处宫室，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得又急又稳，像一面被春雷唤醒的鼓。

她转身欲走，袖角却勾住了廊柱上一枚铜铃。

叮——

清越一声，惊起檐角栖着的灰雀，振翅飞向漫天霞光。

翌日卯时三刻，洛阳宫城东市。

李歆蹲在一家新开的墨铺门口，正用指甲刮着新制的松烟墨锭，眉头拧成疙瘩：“这‘龙香’牌，胶太多，滞笔！再换！”

铺主苦着脸捧出第二盒：“李侍郎，这可是按您给的方子，加了三钱鹿角胶、两钱冰片……”

“少废话！”李歆挥手打翻墨盒，黑粉簌簌落地，“我要的是能写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墨！不是让你熬猪皮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李歆回头，只见刘义真负手立在街心，玄色常服衬得身量愈发挺拔，腰间却悬了支寻常不过的紫毫笔，笔杆上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渍。

“李侍郎好大的火气。”刘义真慢悠悠踱过来，靴底碾过地上墨粉，“怎么？挖陵挖出脾气了？”

李歆一愣，随即嬉皮笑脸拱手：“殿下恕罪！臣这不是……替殿下着急嘛！您瞧，谢王妃整日闭门著书，您又忙着军政，这婚期拖得，连洛阳城的槐树都要改嫁了！”

刘义真脚步一顿。

李歆却没察觉，自顾自掰着手指：“您说，咱们得挑个吉日——得选在太史令推算的‘六合’之日，得避开元朔，得避开三煞方……”

“李歆。”刘义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歆立刻噤声。

“你昨儿摇槐花，摇下来多少？”

“啊？”李歆懵了。

“我问你，”刘义真抬眼望向远处宫墙，“昨儿傍晚，你替敬爱摇槐花，树上落了多少花瓣？”

李歆挠头：“这……臣哪儿记得清？估摸着……三五斗？”

刘义真点点头，忽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支笔——正是昨夜谢琬琰案头那支兔毫。他蘸了蘸李歆脚边散落的松烟墨，在青砖上疾书数字：

**壬寅年四月廿三，申时三刻，槐落三斗七升，谢氏女咳三声，刘义真掌心汗湿，未敢拭。**

墨迹淋漓，力透砖面。

写罢，他收笔，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风中翻飞如旗。

李歆呆立原地，盯着地上那行字，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他认得那字迹——是谢琬琰教刘义真临的《兰亭序》。

原来那个总被他笑称“只会抄作业的学渣”，早已把最要紧的功课，一笔一划，刻进了青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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