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他正亲手把两万匹绢、两千斤金，打包成一座金玉其外的祭坛，献给建康那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还有最后一道关。”高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义真要求，这批财物必须由你卢玄亲自押送，走青州海路，至广陵登岸。且途中不得拆封，抵达后需当众开封，由建康户部、尚书省、司隶校尉三方监验。”

卢玄猛地抬头：“为何非要我？”

“因为。”高允俯身，一字一句，“他要北魏的‘清流’跪下来，替他数铜钱。”

三日后，卢玄启程。

车队行至漳水渡口时，忽见上游飘来十余具浮尸。尸身皆着北魏边军皮甲，脖颈处有整齐刀伤，脚踝绑着石块，显是沉尸灭迹。随行的幽州别驾惊呼：“是朔方戍卒！他们半月前奉命护送粮草往河西，怎会在此？”

卢玄跳下马车，蹲身翻开一具尸体的眼皮——瞳孔扩散，舌苔发黑，指甲呈青紫色。他手指探入死者口鼻，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不是刀伤杀的。”卢玄声音发紧，“是中毒。砒霜混在军粮里。”

别驾骇然：“谁敢毒杀边军？！”

卢玄没答话。他解下死者腰间革囊，倒出半袋粟米。米粒饱满，色泽油亮，可凑近细嗅，那甜腥气下分明裹着极淡的药味。他忽然想起高允说过的话：“刘义真上月刚批了三百匹试用……全赏给了平定淮南叛乱的将士。”

淮南叛乱？那支叛军的首领，正是被拓跋焘削去兵权、发配朔方的旧部……

风骤然猛烈，卷起满地黄沙，迷了众人眼睛。卢玄站在渡口，望着浊浪翻涌的漳水，忽然觉得那水色与建康秦淮河的碧波并无不同——都是载着金玉，也载着尸骸。

海船离岸那日，卢玄站在甲板上，看平城方向升起三柱狼烟。他知道，那是拓跋焘在向整个北境宣告：卢玄此行，代表朝廷意志。可狼烟升腾处，一队黑衣骑士正策马疾驰，绕过所有驿站，专拣荒僻山径，直扑青州海岸——为首者腰悬骷髅杯，杯沿金边在残阳下灼灼如血。

王奚勃勃终究没等北魏答复。

他在统万城外三十里设伏，截获了卢玄先行运往青州的首批绢帛——整整五千匹。没有杀人，只在每匹绢轴内塞进一封火漆密信。信中只有一行字：“孤代刘义真收下聘礼。另附贺仪：黄河以西，今岁秋税，减半。”

消息传至建康时，刘义真正在建初寺后园观鹤。

那只丹顶鹤被驯得极通人性，见他来便引颈长鸣。寺僧捧上新焙的顾渚紫笋，茶汤澄澈如春水。刘义真接过茶盏，指尖拂过盏沿一道极细的冰裂纹——那是越窑秘色瓷特有的“蟹爪纹”，全天下只有建康尚方署能烧出如此精妙的纹路。

“王奚勃勃送信来了？”他问。

侍立在侧的王弘躬身：“是。信使言，夏主说……聘礼既收，婚期当定。”

刘义真轻啜一口茶，目光落在鹤足上缠着的赤金铃铛上。铃铛内壁，刻着细若蚊足的八个字：“秦王不娶，孤便自取。”

他忽然笑了，将茶盏递还给王弘：“告诉王弘，让他拟诏——擢卢玄为侍中，加金紫光禄大夫。即日起，督办青徐二州水利。”

王弘一愣：“可卢玄尚在海上……”

“所以。”刘义真望向远处秦淮河上往来如梭的漕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得派人去接他。带三千精兵，二十艘楼船，沿江布防——就说，朕怕他路上遇见水匪。”

暮色渐浓，丹顶鹤振翅掠过建初寺琉璃瓦顶，影子投在刘义真脚边，像一道蜿蜒的墨痕，正巧覆住他靴尖上绣着的云纹。

那云纹本该是祥瑞之象，可此时看来，倒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紧紧攥住，扭曲变形，欲飞不能。

同一时刻，平城宫城承明殿内，拓跋焘正用一方素绢擦拭环首刀。

绢是新贡的冀州细绢，雪白柔软。刀锋过处，绢面竟未留丝毫划痕，只余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如同泪迹。

崔浩悄然入殿，手中托着一卷竹简：“陛下，卢玄船队已过琅琊。另……王奚勃勃遣使至河西，称愿助我军重修敦煌莫高窟，已捐金五百斤，绢三千匹。”

拓跋焘头也不抬：“他捐的金，熔铸后重打成‘永兴通宝’，发给河西戍卒。”

“诺。”

“还有。”天子终于停下动作，将刀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如裂帛，“传令给镇北将军：即日起，凡持建康文书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以‘细作’论处，就地斩决。”

崔浩迟疑：“可卢玄……”

“卢玄？”拓跋焘冷笑，抓起案上那方擦刀的素绢，随手掷入铜炉。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没洁白，“他若活着回来，朕给他加官晋爵；他若死在路上……”

天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一尊新铸的青铜獬豸——那神兽双目圆睁，独角森然，唇边却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就让他跟这獬豸一起，镇守北门吧。”

炉火噼啪爆响，灰烬纷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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