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殿内，丈六金身端坐御座，金色光雾从肩头、袍角丝丝缕缕地蒸腾而起，在头顶三尺处聚成那圈缓缓旋转的金轮，这浩荡的威压之下，严嵩与张居正二人却是面色铁青，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浸透了贴身里衣的领口。
...
大堂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肃然，而是惊愕凝滞的死寂——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呼吸都卡在喉头，上不来，也咽不下。那酱袍胖子还举着半截胳膊悬在半空，嘴张着，后半句“殿下您不能……”硬生生被掐断在喉咙里；灰布直裰的精瘦汉子刚往前踏出半步，脚跟还悬着，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塑；后排挤在廊柱间的商人们前倾的身子来不及收，衣袖蹭着木柱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却再没人敢动一下。
朱成康站在台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那根包铜短棍的凸起纹路，指腹下的铜锈微微发烫。他没抬头看二楼，目光只落在地上——那两副担架早被抬走，青砖地面却还残留着几处暗褐斑痕，像干涸的墨迹，又像未洗净的血痂。而就在那几处斑痕正中，一滴汗珠正缓缓渗出，砸在砖缝里，无声无息。
就在这片死寂将要压垮人脊梁的当口，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是茶盏碎了。
二楼雅间窗后，景王朱载圳手中那只官窑甜白釉小盏已裂成三瓣，瓷片边缘锐利如刀，斜斜插在他掌心，一缕鲜红顺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在紫檀案几上，洇开一朵极小、极深的花。
没人敢应声。
连鸿宾楼外街面上的嘈杂人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倏然低了八度。风从半开的窗格里钻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万历会计录》残页，纸角簌簌抖动，像垂死鸟翅最后的扑棱。
景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抹过右手掌心的血线，动作轻缓得像在擦拭一柄古剑的寒锋。血珠沾在指腹，他竟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那气味微腥，铁锈混着皮肉焦灼的淡涩，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餍足的幽光。
“父皇炼丹，火候差一分，药性便失三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底下每一只耳朵，“丹成之日，西苑丹房檐角琉璃瓦，尽数炸裂十七片。太医院三十名医正跪在丹炉前整整三昼夜，不敢合眼。你们倒好，拿银子当水泼，拿命当草芥，还敢在这儿演一出‘众望所归’的好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第一排坐着的几位官员——户部主事李烶、礼部员外郎周廷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遴。三人皆垂目端坐，茶盏握得极稳，可那茶汤表面，却一圈圈漾开细密涟漪，颤得厉害。
“李主事。”景王忽然点了名。
李烶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起身，袍角拂过长凳，声音还算平稳：“臣在。”
“你昨日申时三刻，去了趟宣武门外的裕丰钱庄，兑了三万两银票，签的是‘李府管事’的名号。”景王语调平平，像在念一道无关紧要的邸报，“可你府上那位‘管事’，五日前已在通州码头失足落水，尸首今晨才捞上来。”
李烶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员外郎。”景王目光转去，“你夫人娘家在扬州开绸缎庄，账面上今年入账比去年少了六成。可昨儿个，扬州盐运司新拨下来的‘优恤银’，却足足多了四万两。这笔银子，是谁替你夫人领的？”
周廷芳手一抖，茶盏脱手，“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慌忙跪倒，额头抵着冰凉地砖：“殿下明鉴！臣……臣不知此事！定是底下人瞒着臣……”
“王佥都。”景王没理他，视线已移向第三个人，“你上月弹劾户部尚书高拱‘鬻爵卖官’的奏疏，墨迹里掺了松烟胶，比寻常浓三分。可松烟胶这东西，整个京城只有三家作坊能制，其中两家，掌柜都是景王府旧人。你说巧不巧？”
王遴猛地抬头，脸色灰败如纸，眼中最后一丝镇定轰然崩塌。
大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要讨说法的商人，此刻全都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生怕自己衣角蹭到旁边人袖子，惹来无妄之灾。有人悄悄摸向腰间钱袋，手指发颤，连铜钱碰撞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世卿立在台侧，背脊挺得笔直，可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围标压价，什么心照不宣，全是表象。这些人真正怕的，从来不是银子不够，而是怕把景王逼急了，撕开那层温润如玉的藩王面皮，露出底下淬了毒的獠牙。
这才是真正的“围猎”。
猎物不是丹药，是他们自己。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叩击楠木台阶，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更夫敲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而上。道袍宽大，袖口绣着云雷纹，领口一枚蟠龙扣泛着幽光。他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孩，步履所至，空气里似有极淡的药香浮动，混着檀香与雪松的气息。
是西苑太医院院使、钦天监监正、兼领尚药局提点——刘文泰。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童，一人捧鎏金丹炉，炉盖缝隙里逸出缕缕青烟；另一人托紫檀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赤红，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金芒，竟似有活物般缓缓呼吸。
刘文泰径直走上高台，对满堂惊疑视若不见，只朝二楼雅间方向略一颔首，便转向赵世卿：“赵大人，丹已验过，效验确凿。然陛下有旨——此丹非寻常金石之药，服之须观气运、辨体质、择时辰。若妄服，轻则呕血三升，重则焚心而亡。”
他话音刚落，台下立刻有人壮着胆子问：“刘院使，那……那刚才两位，怎的又好了？”
刘文泰目光扫过那死囚与王道仁方才躺过的地面，嘴角微扬：“因他们二人，本就是陛下亲自点名试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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