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李寻的声音沉下去，“会在时装周开幕前，宣布成立‘加利亚诺基金’。初始资金五百万欧元，全部来自你个人账户。用途很单纯：资助全球纺织院校设立心理危机干预热线，并为遭遇职业创伤的设计师提供三个月无条件创作驻留权。”

马仕怔住。

“你疯了？”他听见自己说。

“不。”李寻说，“我只是比你早一步想到——当整个行业都在往约翰身上扔石头时，最该做的事，是弯腰捡起第一块，然后把它砌成门框。”

电话安静了几秒。

“最后一个问题。”马仕忽然问，“那瓶1972年的玛歌，他喝了多少？”

“三小口。”李寻说，“侍者作证。但纸巾上检测出的苯二氮?浓度，相当于连续服用两周治疗剂量。也就是说——”他停顿片刻，“那杯‘助眠茶’，至少混入了他当天全部用药量的六倍。”

马仕缓缓呼出一口气。

窗外，圣奥诺雷街的梧桐叶被风掀动，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某扇二楼窗户突然打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探出身，把一盆枯萎的天竺葵倒扣在窗台边缘——泥土簌簌落下，在阳光里扬起细小的金色尘雾。

“Rhine？”李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阿尔诺刚才发消息给我，说她煎糊了三块牛排，现在正用你的领带擦灶台油渍。”

马仕怔了怔，竟真的笑了。

“告诉她，领带归她，牛排归我。”

“她还说——”李寻顿了顿，笑意清晰可闻，“如果今晚你敢提约翰的名字，她就把那条领带编成绳子，把你绑在爱安娜的裁缝人台上，让你亲自体验什么叫‘活在身体里’。”

马仕笑着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挂断电话时，加利亚德正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发梢还沾着雨丝——今早巴黎果然下起了小雨，细密如针。

“boss，帕特外克刚发来温图尔最新股权结构图，还有……”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Dior那边，西德尼·托莱达诺的秘书又来了三通电话，问您是否考虑出席今晚的紧急董事会议。”

马仕看着文件首页烫金的温图尔家徽，忽然伸手抽出了最下面那张纸。

那是阿尔诺昨晚画在餐巾纸背面的涂鸦：两张并排的赌桌，左边主桌画着几颗星星，右边编辑桌角落歪歪扭扭写着“珍妮·伯金”，而两张桌子之间，用铅笔画了一道细细的、不断分叉又交汇的线，像血管，像电路，像无数根正在生长的丝线。

他拿起红笔，在那道线中央画了个圆圈，圈住一个名字——

John Galliano。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张赌桌，永远留给还没入场的人。”

加利亚德顺着他的笔尖看去，呼吸一滞。

马仕却已起身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昨夜被阿尔诺随手挂起的驼色羊绒大衣。衣领内侧，一粒不起眼的黑色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那是爱安娜安全系统认证芯片，仅限首席创意官权限激活。

他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阿尔诺的新消息，附着一张照片：厨房料理台上，三块焦黑的牛排排成歪斜的队列，旁边放着那条印着暗纹的真丝领带，末端浸在半杯红酒里，像一面小小的、正在染色的旗帜。

消息只有一行字：

“宝贝，今晚赌桌见。记得带筹码——我要最大面额的。”

马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瞬间注满整间工作室。

他按下回复键，敲出两个字：

“成交。”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大衣下摆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走廊尽头，阿尔诺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陶罐，发梢垂落，脖颈线条柔软如新裁的缎面。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笑，睫毛上还沾着面粉，像落了一小片初春的雪。

马仕走过去，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右颊的白痕。

“汤好了吗？”他问。

“马上。”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这次我守着火候，一秒都没眨。”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尝到一点微咸的汗味，和若有似无的黄油焦香。

“好。”他说，“等你做完，我们一起去趟玛白区。”

阿尔诺眨眨眼：“去干嘛？”

“买杯咖啡。”马仕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顺便，看看那个叫‘西海’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手指用力回握，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楼下，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在梧桐树荫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加利亚德冷静的侧脸。她目送两人并肩走过斑马线，忽然抬手按下车载音响开关。

车厢里流淌出一段钢琴曲，缓慢，克制，每个音符都像在绷紧的丝线上行走——那是约翰·加利亚诺1999年Dior高定秀的闭幕音乐，原名《L’été Indien》，印度之夏。

而此刻巴黎的初春，正把第一缕真正温暖的阳光，稳稳铺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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