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高文澜忽然从媒体区起身，快步穿过过道，径直走向中国代表团席位。他并未坐下，而是微微俯身，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递向陆怀民：“路博士，刚收到使馆密电。上午十一点半，波恩外长办公室将召开临时吹风会，主题是‘科技合作新范式’。点名邀请您出席。车已在后门等候。”

陆怀民接纸，指尖触到纸面微潮——是汗渍。他迅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是外交部公文格式，落款处盖着鲜红印章。他抬眼，目光越过高文澜肩头，望向音乐厅侧门方向。那里，两名穿深色制服的德国外交部礼宾官已立于门边，其中一人正朝这边颔首致意。

“冯教授，杨教授，”陆怀民低声开口，“我需提前离席。后续议程，请二位代为记录重点，尤其关注ICP-112与ICP-115两项提案中关于发展中国家网络接入成本的测算模型。”

冯教授点头，杨教授则已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悬于纸面，蓄势待发。

陆怀民起身，朝佐恩方向遥遥颔首致意，又向松本和日、金哲勋分别点头。他步履平稳穿过过道，两侧掌声再度响起，这次不再喧哗，而是沉稳、绵长，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敬意。

他走到侧门，礼宾官悄然拉开厚重的橡木门。门外，一辆墨绿色奔驰280SE静静停驻，车窗降下，露出司机胸前那枚小小的联邦德国国徽徽章。高文澜紧随其后，相机斜挎胸前，快门盖已掀开。

就在陆怀民即将迈步上车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童音：“叔叔！”

他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音乐厅侧廊拱门下，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德国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怀里紧紧抱着一台拆开的Zuse Z22计算机主板——那已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电路板上焊点斑驳，几处铜箔断裂处还粘着暗褐色胶痕。男孩踮着脚，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您刚才说的DNS……是不是能让我的Z22，也找到别的机器？就像……就像邮局叔叔找收信人那样？”

全场骤然安静。

佐恩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阴影里，望着男孩，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陆怀民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黑色派克钢笔——那是临行前，亚琛工大校长亲手所赠，笔帽上刻着拉丁文校训：“Scientia et Artes”。他拧开笔帽，笔尖在掌心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淡青色墨迹。随后，他直起身，从男孩怀中接过那块老旧主板，蹲下身，就着廊下透进的天光，用钢笔在主板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行字：

“root-servers.net

0.0.0.0/0”

字迹遒劲，力透板背。

“拿着。”他将主板递还男孩，“去找你爸爸，告诉他，这串字符，就是未来三十年所有电脑的‘邮政编码总汇’。让他帮你，把它焊回去。”

男孩懵懂接过，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谢谢叔叔！我爸爸是克虏伯工厂的焊工！他焊得可牢了！”

陆怀民站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金发。那动作自然得如同抚摸一株幼苗。

他转身，拉开车门。

墨绿色奔驰缓缓驶离贝多芬音乐厅正门。后视镜里，穹顶在七月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侧后方，高文澜的相机镜头正无声追随着车影，快门声如心跳般规律——咔嚓。咔嚓。咔嚓。

车内，陆怀民闭目靠向椅背，右手摊开，掌心那道淡青墨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想起昨夜伏案至凌晨三点，在RFC 841附录E手写的最后一段话：“标准之意义，不在束缚，而在解放；不在垄断，而在播种。每一台接入网络的设备，无论新旧、无论贵贱、无论地处何方，皆应平等地拥有寻址、命名与被发现的权利。此即互联网之魂。”

车窗外，波恩老城红瓦屋顶连绵起伏，远处莱茵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河岸梧桐新叶初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正奋力拍向同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投向远方。

那里，1977年的夏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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