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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山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抠紧座椅扶手。冯世安悄悄掏出怀表,秒针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最后一行绿色字符跳出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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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佐恩用力拥抱陆怀民,胡茬蹭得他脸颊发痒:“看!你写的每一行代码,此刻都在莱茵河上空真实地呼吸!”
就在此时,控制台旁的备用终端突然闪烁红光。技术人员慌忙查看,又抬头望向斯塔尔:“司长,东京节点报告……他们本地时间已是12月24日凌晨,刚刚完成同步,但发现根区文件里新增的.DE域解析延迟了117毫秒。”
斯塔尔皱眉:“查原因。”
“是路由问题,”陆怀民忽然开口,快步走到终端前,指尖划过一行日志,“看这里——他们的递归解析器在查询.DE时,先向US根发了请求,US根返回了委派信息,但东京节点缓存了旧的NS记录,直接去连了失效的德国二级域名服务器……”
他转身抓起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画出路径图:“解决方案很简单:在根区文件里,对.DE域增加一条显式NS记录,指向新部署的法兰克福镜像节点。这样东京的解析器第一次查询就能直达。”
斯塔尔盯着黑板,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大笑:“路!你这脑子是铁打的?现场就能想出补丁!”
“不是脑子,”陆怀民擦掉粉笔灰,声音很轻,“是RFC842第4.1条写的——‘委派应具备冗余性,关键顶级域至少配置两个地理分散的权威服务器’。我只是……把它从纸上搬到了地上。”
凌晨一点,四人裹紧大衣走出音乐厅。莱茵河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远处市政厅钟楼传来悠长钟声,一下,两下……十二下。杨景山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说:“远州同志,你知道吗?我们计算所资料室那台老式油印机,昨天下午刚修好。我让小李连夜刻了三十份教材草案大纲,明早一早就发给清华、北大、复旦、哈工大的计算机系主任。”
冯世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递给陆怀民:“这是我的手写稿,关于TCP三次握手的教学案例。我设计了一个课堂实验——让学生两人一组,一人扮客户端,一人扮服务器,用拍手代替SYN/ACK包。拍手节奏错了,连接就建不起来。”
陆怀民双手接过,纸页边缘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有铅笔勾画,有红笔补充,甚至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冯世安今早在使馆院子里拾的,叶脉清晰如电路图。
“冯教授,您这哪是手稿,”陆怀民喉头微哽,“这是……活的教材。”
刘维邦默默掏出相机。咔嚓一声,镁光灯在雪夜里炸开一小片白昼。照片里,四位学者站在贝多芬音乐厅台阶上,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厅,面前是幽暗流淌的莱茵河。杨景山白发如雪,冯世安眼镜反着光,刘维邦胸前挂着外交证件,陆怀民手里紧紧攥着那叠温热的纸。
次日清晨,波恩下起细雪。招待所二楼会客室,八人围着火炉继续伏案。杨景山用钢笔在草案首页郑重写下:“《计算机网络》编写组·波恩草创本”,落款日期是1982年12月24日。窗外,雪越下越大,而炉火越烧越旺,映得满室皆暖。陆怀民翻到第七章空白页,在标题栏写下:“第七章 中国的网络之路”,随后停笔良久。冯世安凑过来看,轻声问:“怎么?难写?”
陆怀民摇摇头,蘸饱墨水,在纸上缓缓落下第一行字:“当我们谈论网络时,我们真正谈论的是连接——连接机器,连接知识,连接人。而所有连接中,最艰难也最珍贵的,是跨越三十年风雪的相认。”
杨景山凝视着这句话,忽然起身,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是一套磨损严重的俄文版《无线电电子学基础》,书页间夹着泛黄的听课笔记,字迹稚嫩却遒劲。他将书轻轻推到陆怀民面前:“五十年代在莫斯科,我的老师常对我们说——‘技术可以引进,但种子必须自己种’。远州同志,这本教材,你先拿去参考。等回国后,咱们在中关村,在清华园,在每一间教室里,把这颗种子,种进更多年轻人心里。”
陆怀民双手捧起那本书,硬壳封面冰凉,内页却仿佛有余温。他忽然明白,昨夜莱茵河上的星光,此刻炉膛里的火焰,还有眼前这叠尚带墨香的草案,都不是终点——它们只是同一棵树伸向不同方向的枝桠,而树根,始终深扎在故土的土壤里。
雪还在下。招待所外,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靠。车门开启,陈满江和贺远山踏雪而来,肩头积着薄薄一层白,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陈满江推开虚掩的门,抖落雪花,扬声笑道:“杨教授,冯教授!我们把清华图书馆里能借的英文原版教材全背来了!一共二十七本,最厚的那本《Computer Networks》有八百页——”
话音未落,贺远山已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哗啦一声,数十本精装书倾泻而出,在晨光中垒成一座小小的山丘。书脊上烫金的字母在跳跃:Tanenbaum、Stevens、Kurose……杨景山颤巍巍伸手抚过书脊,指尖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上,那里印着一行小字:“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 of the TCP/IP Protocol Suite”。
“好。”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却笑得像个孩子,“现在,咱们的教材,有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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