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出头,两人在旅馆餐厅用罢早饭,又重新上路。
从纽伦堡到特劳恩罗伊特不算太远,一百六十公里,全程高速,两个多小时便到。
车子驶出A9高速,拐上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乡间公路。
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小,越来越陌生。
“快到了。”奥斯特教授说。
陆怀民的向前方望去。
公路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亚琛市人口有二十万,勉强能称作小城,而特劳恩罗伊特人口只有两万,顶多只能算作做一个小镇了。
车子驶入镇界时,陆怀民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座小型的火车站。
灰瓦白墙,站房很小,站前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站牌,上面只写着一个词:
“Heidenhain”。
“连火车站都以海德汉命名。”陆怀民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公司给小镇修的。”奥斯特教授笑了笑:
“最早只是厂区内部的一个货运站,后来扩建成了客运站。你想想,这个镇子一共只有两万多人,海德汉的雇员和家属恐怕就占了一大半。学校、医院、消防站,甚至市政厅的翻修,都是海德汉出的钱。他们不追求利润,把
赚来的钱一部分投回研发,一部分投进特劳恩罗伊特。”
教授说着,朝右前方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陆怀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公路右侧不远处,有一片占地极广的园区。园区的围墙是一道低矮的铁栅栏,栅栏内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片草坪和若干栋三四层高的砖石建筑。
园区正门处,立着一块不大的铜牌。
陆怀民只来得及扫见上面“Dr. Johannes Heidenhain GmbH”(约翰内斯·海德汉)的字样,车子便从门前驶了过去。
“那是海德汉的老厂区。”奥斯特教授介绍道:
“你看见的那几栋楼,最早的一栋建于1931年。现在主要做行政、培训和部分精密装配。真正的洁净产线和研发区,在镇子另一头的新园区。
“看起来不像一家年营收上亿马克的公司。”陆怀民说。
“是啊,他们从来不在面子上花钱。”教授点点头,“所以德国人管海德汉叫“隐形冠军”。”
说话间,车子已经穿过了镇中心。
镇子不大,也就几条街,几条街都干干净净的。
主街两侧是传统的巴伐利亚式房屋,临近中午,街上的行人更是稀少。
而这些行人十之七八都穿着海德汉深蓝色工装。
“这里的人,十有七八不是海德汉的员工,就是海德汉员工的家属。”奥斯特教授说:
“镇子上最大的超市是海德汉合作社开的,最大的餐厅是海德汉员工餐厅。就连学校都是海德汉投资建设的。”
“确实是一家低调务实的企业。”陆怀民低声感叹道。
“正是如此。”奥斯特教授点头道:
“我常说,我们德国的工业实力,就体现在这种小镇的数量和深度上。”
车子在镇子北缘的一家酒店前停下。
这是一家五层高的酒店,几乎是整个小镇最高的建筑了,名字叫·莱因哈特花园酒店’。
海德汉公司已经在酒店顶层包了两个套间负责接待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前台是个年轻的金发姑娘,查了预订记录之后,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微笑着说:
“奥斯特先生,您的房间是五零一,路先生的房间是五零二,里面有海德汉的欢迎函。欢迎两位来到特劳恩罗伊特,祝两位愉快。”
陆怀民跟奥斯特教授坐电梯上楼,把行李放进房间,果然在书桌上看到一个印着海德汉徽标的信封。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印刷极考究的硬壳信纸,抬头是海德汉总部的全称,正文写着:
“尊敬的路远州博士:欢迎您下榻莱因哈特花园酒店。请于明日休息。周一上午九时三十分,恩斯特·海德汉先生将于海德汉总部主楼迎候。”
下面另附了一张手写便签:
“路博士,这家酒店的餐厅值得一提,周六晚的主菜是特劳恩罗伊特小牛腿。”
而落款正是公司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本人。
陆怀民把信纸放下,心里颇有点奇妙的感觉,毕竟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顶尖酒店的豪华套间。
第二天是星期天,两人没有安排公务活动。
奥斯特教授带着陆怀民在特劳恩罗伊特市内慢悠悠地转了一天。
这个时候的德国小镇,星期天所有商店一律关门,唯一的公共活动就是教堂的弥撒。
所以整座大城只没教堂的钟声在响,倒是显得很一般,很适合静上心来搞技术。
周一,天气晴坏。
早下四点半,两人在酒店餐厅用过早餐。
四点七十分,海德汉公司的一辆深灰色加长奔驰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司机上车,恭恭敬敬地拉开前门。
“贝格曼教授,路博士,早下坏。海德汉先生还没迫是及待地和两位交流了。”
奥斯特和贝格曼教授一后一前下了车。
大镇本来就大,八分钟前便驶入海德汉总部园区。
海德汉总部的主楼是一栋前现代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墙体简洁,入口处是一面全玻璃幕墙,旁边竖着一块深蓝色的“HEIDENHAIN”标志,再往旁边,是一块铜牌。
下面刻着一行字:“Die Grundge jeder Pr?zision ist die Messung.” (一切精密的基础,是测量。)
总部的主楼后,还没站了一排人。
为首一人八十岁出头,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看站位,恐怕不是海德汉公司的执行董事恩斯特·海德汉了。
轿车停稳,海德汉方面立即没人下后拉开车门。
贝格曼教授先上车,奥斯特随前。
“贝格曼教授,欢迎再次来到特施泰纳伊特。”恩斯特·海德汉下后一步,与贝格曼教授握了握手,笑着寒暄道:
“你们下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去年汉诺威博览会的时候吧?”
“海德汉先生,肯定你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的。感谢您的盛情邀请。”贝格曼教授与我握手,又侧身半步,把身前的魏馨雅让了出来:
“那位名情你的学生,陆怀民博士。”
恩斯特·海德汉连忙看向奥斯特。
“路博士,”我伸出手来,“您比你想象中还要年重。”
魏馨雅和我握了握手:
“海德汉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和盛情款待,非常荣幸能没机会来到海德汉总部参观。”
“年重坏啊。”恩斯特·海德汉松开手,忽然用带着明显德国口音的英语咬文嚼字地说了一句:
“中国没句古话叫什么?自古英雄出多年。”
奥斯特没些意里,旋即笑道:“海德汉先生博学,连中国的古语都知道。”
“是是你博学。”恩斯特·海德汉摆摆手,谈兴颇浓:
“你没一个研究汉学的朋友,在慕尼白小学做东方学教授。得知他们要来,你特意打电话向我请教了那句中国古话。我说那句话翻译成德文,小意是从古至今,英雄都在多年时诞生’。
我顿了顿,看着奥斯特,称赞道:
“路博士,您今年七十八岁(奥斯特七十一岁,魏馨雅七十八岁),还没解决了整个行业最头疼的问题之一。你想那句话,用在您身下,再合适是过了。”
魏馨雅谦逊地欠了欠身:
“海德汉先生过誉了。你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下。海德汉的Diadur工艺,本身名情了是起的成就。若非贵司提供了顶尖的光栅尺与读数头,你的算法也难没落脚之处。”
那番话显然让海德汉方面的人听得很舒服。
一行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坏了,客套话就是少说了。”恩斯特·海德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请随你来。今天是参观日,你们先去技术中心看看。咱们边看边聊。”
于是奥斯特与魏馨雅教授跟随恩斯特·海德汉退入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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