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
天空的夕阳一片暗沉,赤光在天际压得很低,很低,盖在一片灰黑色的云层里,仿佛随时要掉落到地面以下。
高山之上自然是切实的火光汹涌,照得一群金身摩诃面色发白。
老人面上皱纹满布,隐隐有些黑色的小斑点,正远远望向东方。
殷巷混乱的灵机已被一股沛然水汽笼住。这些水藏在乌云之中,匿在海底深处,是实打实的牝水陨落之征。
慕容尾殿在决心接应【闾宣】大真人,并主动殿后时,便已考虑过后果。
可眼前这西火东水,两种截然不同的陨落气象,让老人不得不沉默。
紫电汇聚,无声地在慕容尾殿跟前跳动,一个刚毅勇武的和尚缓缓落定。
冒谛骨平日乃是刚毅果敢之辈,有怒目金刚之像、震雷惊魔之声,眼下却沉默得可怕。
“慕容道友节哀。”
站了好一阵,他才低声开口:
“东边的异象比灯火崩毁的时间晚上不少......不知赵道友是如何被咒杀......”
“雷头首关心上我燕国的事了。”
慕容尾殿闷哼一声,冷笑打断:
“息婆为何不敢来见我?”
燕赵之争,燕宣帝慕容解南征失败最大的因素便是【雷音相】入赵都。
这位法相当年取走身夔金性,又联合大道逼迫燕国与慈悲道退走,一次性打断了燕帝慕容解、相国公羊瞬两位大修士的气象。
对于冒谛骨这个雷头首,慕容尾殿当然没有半点好脸色。
甚至此战最关键的失败点,便是息婆临阵逃脱,导致【闾宣】大真人被那集木紫府抓住机会,先是夺眼,后是太阴玄光封藏神通。
冒谛骨在释修中算是难得的耿直之人,很难唾面自干,顿了顿,还是辩解道:
“【缘善】住持被东方烈云取出【道日神辉书】镇压,【息婆】退走接应也是不得不为。”
东方烈云毕竟只是四神通,即便仗着血脉胜过缘善一筹,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甚至一刻钟内击败八世圆满的【缘善】。
可龙属毕竟富裕,【道日神辉书】乃是龙君东方日居曾经关注,甚至过手过的灵宝,一经取出便有太阳封锁的神光布下,更兼无上的太阳杀伤之威。
倘若没有堪比如今慕容夏的实力,连逃走都做不到。
但很显然,【息婆】的做法依旧是严重的卖队友行为。
冒谛骨素来以性情爆裂、铁面无私著称,因此声音越来越小,落在最后竟顾左右而言他:
“赵氏当年那位大真人,说起来也是我赵国的聊王,此号一直遥封在赵氏后裔身上,并未撤去。大赵愿以王侯陨落之礼赔偿赵氏......至少有三枚灵火。”
说到这一步,冒谛骨算是代表释修认错了。
慕容尾殿的面色却越发冰冷:
“老夫只知燕国赵侯,不见有什么聊王。”
冒谛骨闭口,好一会儿后,又道:
“【慈悲道】的几位庙主不愿与道友相见,因而只有在下来做这个恶人。【息婆】摩诃已入大羊山请罪,一定让慕容氏满意.......”
慕容尾殿面色缓了缓,道:
“大羊山无非是想知道那李木池施展了什么手段,竟能咒杀大真人。老夫那道牝身亲眼见了那人施的是巫术,说是咒杀,倒更像是咒残。”
“只是人家道行高深,抓住了闾宣修行的致命之处。”
“致命之处……………”
冒谛骨喃喃重复,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赵氏是在梁末发家,先祖【匡单】真人,韩修灵,乃是在赵帝坐前驾驭雷车的大修士。虽说最早只是散修出身,却得了赵帝亲赐秘法,乃是灶火并的大道。”
“更何况,他先后与常郡韩氏联系,也补全了不少道藏……………”
韩修灵本是一个散修,受了彼时还只是大梁赵王的父戚延提携,这才有机会突破紫府。名义上此人是在发家后才与常都韩氏认了亲,列下一道支脉,可真实情况谁也说不清楚。
当年燕宣帝南征赵国,夺取聊城,大真人韩修灵踞守不降,最终被慕容解镇压俘虏。
问及名姓,只称姓赵。
慕容解杀了韩修灵,却钦佩其风骨,取出数道灵物,在韩修灵五子中硬生生培养出一个紫府,赐赵姓,封为燕国赵侯。
宣帝封赵侯,乃是一段佳话。
数百年过去,其背后更深的算计早已烟消云散,新生的赵氏在燕国毫无疑问是慕容氏的死忠,【闾宣】真人甚至是慕容尾殿的亲舅舅。
“当年赵帝赐下的灯火之法......前三道为灯火,【白缡心】、【秉灴夏】、【布燥使】,后两道为【兼险夺】与【至命除】。”
慕容尾殿回忆道:
“其中【兼险夺】实则为一道相对亲近火的替参,因而品质差了许多。毕竟赵帝赐下传承时也并未登临果位,而祂证道帝君后......”
赵武帝成就真君不足百年而陨,足见大赵面临的情形何等严峻,这位帝君显然没有精力为手下寻找更合适的功法。
然而慕容尾殿的长篇大论对冒谛骨无疑是不太有用的——这位雷头首对于仙道的各种道论并不清楚。
他听了一阵,终于理解过来,道:
“所以问题出在这道【兼险夺】之上?”
“不错。”
慕容尾殿沉声道:
“并者,兼同也,于是有夺。 【夺除】是并无上威能的体现,映射的是古代写乌大圣兼并余闰的功绩,也是其他火德国并火的必由之路。”
“一个险字,既是指并火阴险,也是指行闰之险。”
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紫府修士,这位大真人尽管深恨李木池,还是由衷地赞了一句:
“除了一位郭神通,江南千年来都没有并两道的大修士。那人却在短暂的斗法中一眼看透了这灶火并的行险之道。”
慕容尾殿缓缓道:
“于是,他先是引动传说中【梁相台】的太阴神藏之术,将闾宣的【兼险夺】藏匿而去。”
“闾宣已经行了夺除灶火的妙法,一身法力驳杂,甚至以并火为主,三道灯火神通都具备并火的影子。”
“腾变的灯火没了【兼险夺】的收蓄......尤其是那道代表灾祸与变革的【布燥使】......”
布燥者,燥为使万物干燥之气,而【燥万物者,莫乎火】。作为身神通的【布燥使】,在破坏能力上仅次于命神通【天下】。
慕容尾殿继续道:
“燥邪布于上焦,化气为湿,复气为火。于是灶火神通冲出升阳,在肝肺之处爆裂。闾宣真人因此丢了大半条命。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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