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招子背面弹开一道仅容指宽的暗格。里面没有纸条,没有密信,只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上面以极细金粉绘着一幅微缩海图:一条墨线蜿蜒如蛇,自饶津港出发,绕过三座礁盘,最终没入一片空白水域——那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龙渊”。
秦遇呼吸一顿。
果然是这里。
他迅速收起云母片,转身问老刘:“这招子,谁挂的?”
老刘额头冒汗:“回……回辅政王,是前日申时,巡检司那位戴斗篷的参军,说按新制整顿门楣,亲手挂的……”
秦遇没再问。他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更快。齐大锤追在后面,心跳如擂鼓:“十三少,这……这是要揪出那个戴斗篷的?”
“不。”秦遇脚步未停,声音却像淬了寒铁,“我要知道,是谁让他挂的。”
回到房间,秦遇将黑盒子置于案上,取出随身携带的牛皮水囊,倒出清水缓缓淋在盒体表面。水珠滚落,盒面竟泛起一层珍珠母贝般的虹彩,继而,那些先前无法辨识的纹路骤然清晰——并非雕刻,而是无数微小凸点构成的阵列,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竟是一幅立体星图。天枢、天璇、摇光……北斗七星的位置被刻意放大,而每一颗星点之下,都蚀刻着极细的数字:17、3、29、8、14、22、5。
秦遇闭目默算。十七加三加二十九……七颗星数总和,恰好是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太初历》载,北辰主运,凡一百零八日为一劫。
他猛地睁眼,抓起案头狼毫,蘸饱浓墨,在纸上写下“一百零八”四字,又在其下添注:“赵鸾启程之日,距今尚余一百零八日。”
笔尖顿住。
不对。
赵鸾的仪仗早在十日前便已离京,快马加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他亲眼看过——女帝钦命,辅政王秦遇须于赵鸾抵饶津前三日,赴港口迎候。而赵鸾的船队,按水文推算,本该于九十八日后抵达。
为何这星图,偏偏指向一百零八日?
秦遇指尖冰凉,忽然想起婢女那句“奴婢一个字都没说过”——她真的什么都没说吗?当时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可那颤抖的节奏……是不是太规律了些?像在数拍子?
他霍然起身,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外月光如练,照见青砖地上几道被踩得模糊的鞋印。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其中一道——鞋底纹路清晰,是水师新配的牛皮快靴,但印痕深处,却嵌着一点极淡的靛青碎屑,与那斗篷颜色如出一辙。
秦遇慢慢直起身,望向齐大锤:“传令,即刻召郑听潮来此。不必遮掩,就说我有要事,需当面相商。”
齐大锤领命而去。
秦遇却未回屋,反而踱至院中古槐之下。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斑驳碎银。他仰头凝望,忽而抬手,用指甲在粗糙树皮上划出三道短痕——与椅面上那三道,分毫不差。
然后他静静站着,等。
约莫半炷香后,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一人如灰鹤掠入,足尖点地无声,斗篷下摆未扬半分。正是那巡检司参军。
他显然没料到秦遇会在此等候,身形微滞,随即单膝跪地,声音低哑:“末将参见辅政王。”
秦遇不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心里,静静躺着三枚铜钱——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排成三角。
参军瞳孔骤然收缩。
秦遇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认得这个。”
参军喉结滚动,沉默良久,才沙哑道:“……认得。这是‘三才局’的起手式。天、地、人,三才未定,局未成。”
“那你可知,”秦遇俯视着他,月光落在他眼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掌中这三枚钱,哪一枚,是替你准备的?”
参军额头渗出冷汗,斗篷下的手已悄然攥紧。他不敢抬头,却听见秦遇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轻,也更沉:
“你今日挂招子,用云母绘图,借星数示警,又在我椅上刻下坐标——你不是来害我的。”
“你是来提醒我的。”
参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秦遇却已转身,走向屋门,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带你的真名,来见我。否则——”他顿了顿,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我就把你供在龙渊入口,让赵鸾登岸第一眼,就看见你。”
话音落,他推门而入,门扉合拢,隔绝了满院清辉。
参军独自跪在槐树影里,斗篷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许久,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左耳垂上,那颗黑痣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他没起身,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在青砖地上——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莲心一点朱砂,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风过,帕角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断簪。簪头玉质温润,断裂处却崭新如刃,断口整齐得不像摔断,倒像被人用刀,干脆利落地削去。
院外更鼓遥遥传来,敲了三声。
三更。
而远在三百里外的御舟之上,赵鸾正推开舱窗。海风扑面,她低头,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朝上。
她指尖轻抚钱面,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三才局……”她低语,声音融进涛声,“秦遇,你终于,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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