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兹克承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他叫埃德加·冯·拉姆德。我的……血脉源头之一。也是第一个,用我的名字立下誓言,最终却背叛了所有誓约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实质。
“他并非死于诅咒,也非亡于战争。他是在完成一场献祭后,主动踏入了‘门’的背面。他以为自己能窃取‘死亡’权柄,成为新的‘永恒之主’。但他错了。”
克莱恩终于抬起了头,咖啡杯沿抵在唇边,热气熏得他睫毛微颤:“他变成了什么?”
“一个锚。”阿兹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古钟在地底嗡鸣,“一个被强行钉死在‘门’的缝隙里,不断重复生前最后七秒钟的……活体锚点。他的盔甲,是用他亲手杀死的七位至亲的脊骨熔铸;他的阔剑,剑刃由他母亲的泪与他父亲的骨灰锻打;而那双红眼……”阿兹克的目光掠过克莱恩颈侧,“是你刚才在伊丽莎白梦里,看到的‘红光’的源头。那是‘门’的缝隙里,溢出的、最原始的‘注视’。”
克莱恩的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原来如此。
黑甲骑士不是怨魂,不是灵体,甚至不是“存在”。
它是“门”本身的一道伤口,在溃烂,在流血,在无意识地……寻找新的宿主,新的“门”。
而伊丽莎白,一个对神秘学抱有纯粹好奇、灵魂尚未被任何途径污染的少女,恰好站在了那道伤口的呼吸范围内。
“所以赛琳娜的昏迷……”克莱恩声音沙哑。
“不是意外。”阿兹克放下咖啡杯,陶瓷与木桌相碰,发出沉闷一响,“是她本能地……挡在了伊丽莎白和那道‘伤口’之间。她的‘观众’特性让她提前感知到了危险,她的‘占卜家’直觉让她做出了反应。她用自己的灵性为代价,短暂撑开了一个‘缓冲区’。代价是,她的意识被那道‘伤口’的‘注视’擦伤,陷入了深度自我保护的休眠。”
克莱恩闭了闭眼。
难怪赛琳娜的气息如此微弱,像风中残烛。她不是被攻击,而是……替别人挨了刀。
“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阿兹克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手绘地图,最终落在克莱恩脸上:“你得去拉姆德。不是现在,是三天后。满月前夜。‘门’的缝隙会在那时扩张到最大,埃德加的‘锚点’会暂时脱离被动状态,进入……主动寻觅阶段。”
“寻觅什么?”
“寻觅一个能承载‘门’之重量的‘新门框’。”阿兹克的眼神锐利如刀,“它需要足够纯净的灵魂作为基底,需要尚未被任何途径‘污染’的灵性作为粘合剂,还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锚点情感’来固定它的形态。伊丽莎白的恐惧,就是那把钥匙。”
克莱恩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咖啡杯。
杯壁滚烫,灼痛感顺着指尖直刺神经。
“那赛琳娜呢?”
“她会醒。”阿兹克的回答斩钉截铁,“只要‘门’的伤口被暂时封堵。而封堵它……”他指了指克莱恩胸前口袋,“需要你的‘门’。”
克莱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的“门”,是他序列4“门”途的核心象征,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大的弱点。每一次开启,都在消耗他灵魂的根基。而阿兹克要他做的,不是开启“门”,而是……将“门”作为盾牌,硬生生楔入另一道正在溃烂的“门”缝之中。
这无异于用血肉之躯去堵火山口。
“风险?”克莱恩问。
“极高。”阿兹克毫不讳言,“你的‘门’可能被撕裂,你的灵性核心可能被污染,你的记忆可能被‘门’后的低语永久侵蚀。最坏的情况……”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幽邃的星海微微翻涌,“你会成为第二个埃德加,一个永恒钉在‘门’缝里的、痛苦的活体锚点。”
克莱恩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将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陈年木质的微涩余味。
他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黎明。”阿兹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匣,推到克莱恩面前,“里面有三样东西:一管‘守夜人’途径序列6‘秘法师’的‘真实之眼’药剂,能让你在满月之夜看清‘门’缝的每一次脉动;一枚‘堕落伯爵’途径序列7‘寄生者’的‘伪信物’,外形是一枚银质怀表,能短暂模拟‘门’的频率,干扰埃德加的锁定;还有一张……”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复杂,“……你父亲留下的手稿残页。他当年去过拉姆德,见过那座古堡。他没写明发生了什么,但最后一页的墨迹,是干涸的、深褐色的血。”
克莱恩的手指,在黑色皮匣冰凉的表面上停顿了一瞬。
他没打开。
只是将皮匣收进大衣内袋,动作沉稳,仿佛收起的只是一包寻常烟草。
“伊丽莎白呢?”
“她今晚会做一个安稳的梦。”阿兹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廷根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我会给她服下一剂温和的‘安神剂’,确保她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不会梦见任何东西。包括……赛琳娜。”
克莱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下,没回头:“阿兹克先生。”
“嗯?”
“您说埃德加·冯·拉姆德,是您的血脉源头之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是的。”
“那么……”克莱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您知道他背叛誓约的理由吗?”
窗外,一阵夜风忽起,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壁炉里最后一星余烬,彻底熄灭。
阿兹克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凿:
“因为他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并且,他想把它,关上。”
克莱恩的手,缓缓握紧了冰凉的黄铜门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灯泡的钨丝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里,他肩头的阴影,似乎比方才浓重了一分,边缘微微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贪婪地,从那片黑暗中……缓缓探出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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