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大酒店，大堂。
张昉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叠报纸翻看。
王掌柜打完算盘，将账本收好，看到他把报纸翻得飞快，不由得说道：“怎么，今天的新闻不合你心意？”
张昉头也不抬，说道：“...
张昉听完，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坎上。他没接曹大成那句“专做新政府的衣服”，反倒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曹老板这话，听着像打听，又不像打听——倒像是替人问的。”
曹大成神色一滞，喉结微动，没立刻应声。
张昉把茶盏搁回几上，瓷底磕出清脆一声：“您跟怡和洋行打过交道，跟汇丰的买办也喝过三回酒；您这西服生意虽小，可经手的布料、衬里、纽扣，哪一样不是从香港、马尼拉、横滨转一道手再进来的？您自己说，这两年，有没有哪一单货，是绕开了海关验放，直接卸在十六铺私港的？”
曹大成脸色霎时白了三分，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扇骨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张昉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您别慌。我不是查账的，更不是抓人的。我是想告诉您——我这成衣厂，不接公家订单，也不挂牌子。但凡来谈合作的，只论三件事：第一，布料来源清白，不掺洋货黑货；第二，裁剪缝制合标合尺，不偷工不减料；第三，工价照市面加一成，工人每日八小时，包一顿热饭。”
他顿了顿，身子略往前倾，压低声音：“至于‘新政府’三个字……我倒要问问您，曹老板，您上个月还托人往北平寄过两箱法兰绒领带，说是给老同学贺喜调任华北军政委员会物资处副处长——那会儿，您信不信，他们能穿得上您这批货？”
曹大成额头沁出细汗，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张昉却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楼下鞭炮余烟未散，人群尚未散尽，梅香正带着歌女们唱到《团结就是力量》第二段，声线清亮，字字铿锵。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蹲在茶楼后巷口分烟，烟盒上印着“沪兴纺织机械厂”字样，沈砚清正站在他们中间，一边点烟，一边用铅笔在小本子上勾画什么，见张昉望过来，还抬手扬了扬本子，似笑非笑。
张昉收回目光，转身时，袖口拂过案角一只青花瓷瓶，瓶身微晃，瓶中三枝素菊斜斜摇曳，花瓣颤着光。
“曹老板，您先别急着答。”他重新落座，“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您若点头，我让秦经理拟合同——不是成衣厂的，是‘半日茶社’旗下新设的‘勤勉布行’。您挂名总经理，管采办、管验货、管账目，月俸三十块，年底另有分红。您若摇头……”他轻轻一笑，“那您就当我今天说了句闲话。您还是曹老板，我还是乔老板，茶照喝，烟照抽，往后见了面，还能喊一声老弟。”
曹大成怔住，手指无意识捻着扇柄末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良久，忽然叹道：“乔老板，您知道我为什么敢把西服生意做到虹口租界边上？不是胆子大，是心里有杆秤。以前那秤，一头压着洋行报价，一头压着黄包车夫脚力钱。可现在……”他抬眼直视张昉，“现在这杆秤，您给我换了砣。”
张昉颔首：“砣是我换的，秤杆还得您自己握稳。”
两人再没多言，只静静听楼下歌声渐高，唱到“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时，窗外忽有一阵风过，卷起几张散落的红纸，打着旋儿飞过二楼窗棂，其中一张正贴在玻璃上，墨迹淋漓的“开张大吉”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荡，像一面未展尽的小旗。
这时，楼梯口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秦婉儿捧着个紫檀雕花匣子上来，身后跟着徐少言，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她进门便朝二人福了一福，声音清朗：“乔老板，曹老板，布行的章程初稿拟好了，连同第一批布样，都在这里。”说着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色棉布——靛蓝、素白、浅灰、赭石、豆绿、赭红，每块布角都钉着麻布标签，墨书小楷：嘉定土布、松江府靛染、宝山精纺、苏州府织造、无锡提花、南通双股。
徐少言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结，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黄铜量尺、竹制划粉盒、牛皮裁剪刀、靛青染料块、棉纱线轴、还有几枚 stamped with ‘半日茶社·勤勉布行’ 的朱砂印章。
曹大成俯身细看，指尖抚过一块豆绿布面，触感厚实密实，经纬匀称，毫无洋布那种滑腻浮泛之气。他翻过布角，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此布由嘉定县东亭乡合作社织造，经半日茶社质检员王秀英、李根生验讫。”
他猛地抬头：“王秀英？是不是前年在徐家汇天主堂小学教过算术的那个王老师？”
秦婉儿微笑：“正是。她去年辞了教职，回乡办了织布合作社，如今带六十多个妇人，日均产布三百尺。”
曹大成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皮夹，打开，里面没有钞票，只有一张泛黄照片：几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校门口，胸前别着“徐家汇天主堂小学教员”铜牌。最边上那个圆脸姑娘，眉眼温润，嘴角含笑，背后黑板上还残留着半截粉笔写的“1947年秋·算术测验”。
“她……也来了？”曹大成声音有些哑。
“来了，在楼下厨房帮梅香大姐蒸糯米糕。”秦婉儿答得干脆，“她说，当年教学生算利息、算布匹折耗、算人工成本，如今终于能亲手把算出来的数，织成布，缝成衣。”
曹大成久久凝视那张照片，指腹反复摩挲姑娘眉梢，仿佛怕擦掉一点颜色。末了，他慢慢合上皮夹，放进内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张昉：“乔老板，这砣……我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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