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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只抓重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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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的乘客,有的行李少,轻松从容,有的行李多,面目狰狞,如果能带几个随从,就可以将这种重活交给下人,自己轻松登船,然后也不去和人挤着找舱室,而是和张昉一样,靠在栏杆上抽烟。

只是一个登船,张...

张昉听完,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坎上。他没接曹大成那句“专做新政府的衣服”,反倒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茶是秦婉儿早备好的狮峰龙井,火候恰到好处,清冽回甘,舌尖微涩,喉底泛甜。

“曹老板,”他搁下盏,声音不高,却让二楼这方寸之地霎时安静下来,“你信不信,我这成衣厂,第一单活计,不是给新政府做的。”

曹大成一怔,下意识坐直身子:“啊?那……那岂不是板上钉钉?”

张昉摇头,嘴角微扬:“板上钉钉的,是布料、剪刀、缝纫机、女工、仓库、账房,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大成手腕上那只旧瑞士表,“——你这只表,是不是前年在霞飞路金表行买的?”

曹大成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表壳:“是……是啊,怎么?”

“表壳内侧刻着‘S.1948’,对吧?”张昉笑,“金表行老板姓孙,他家表盒里压着一张《申报》副刊,登过你替‘协昌西服’代销的启事——就贴在橱窗第三块玻璃底下,油墨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打花了边。”

曹大成后背一凉,手心竟沁出细汗来。他确实在协昌干过三个月学徒,后来自己拉人另立门户,连招牌都悄悄仿了协昌的铜字样式。这事连家里人都瞒着,张昉怎么知道?

张昉却不等他开口,已将话头轻轻一拨:“我信你。信你当年能从协昌灶间偷学烫裤线的火候,信你敢拿三件样衣换洋行买办一句‘试试看’,更信你如今走投无路,还肯踏进我这扇门——不是来求施舍,是来谈合作。”

曹大成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乔老板,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不急。”张昉抬手,示意门口候着的梅香送进来一只桐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不是银元,也不是支票,而是一叠薄薄的纸——是上海纺织工业同业公会刚印制的新版《棉布成衣业技术规范(试行)》,封皮还带着油墨未干的潮气。

“你看第三页,‘军便装’条目下,列了十二道工序,其中第七道‘领口暗扣加固’,要求用双股蜡线穿三重锁扣。”张昉指尖点着纸面,“可你知道么?怡和洋行上周运来的二十台‘胜家’新款缝纫机,针板孔距比国标窄零点七毫米。”

曹大成瞳孔微缩:“这……这差一点,整批领子就绷不住。”

“没错。”张昉合上匣盖,声音沉了下来,“我刚收到消息,这批机器下周抵港,但海关卡在‘技术参数备案’这一项上,拖着不放行。原因?上面有人写了个批注:‘疑似为敌伪时期旧型号翻新,需查验原厂图纸。’”

他盯着曹大成的眼睛:“可怡和根本没图纸——他们压根就没存。当年是麦肯齐律所替他们从纽约总部调的电子档案,可电报局说,最近‘线路检修’,所有跨洋电报延迟七十二小时以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曹大成忽然明白了什么,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乔老板……您是想让我……”

“不是你想,是你必须。”张昉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你有协昌老匠人的关系网,有霞飞路裁缝铺的熟客,更重要的是——你去年十月,替‘苏浙皖绥靖公署’做过五十套军官便装,那批货的验收单,还压在你抽屉最底层吧?”

曹大成脸色倏地发白。

张昉却笑了:“别怕。那单子我不要,也不查。我要的,是你明天一早,带上你那本手抄的‘协昌十六道烫压口诀’,去见沪兴纺织机械厂的沈砚清。告诉他——若他愿把新厂那台德国‘克虏伯’试样机借我三天,我就让他独家供应我成衣厂全部缝纫机配件;若他不肯,我就把这份《技术规范》送到工商处杨副组长桌上,再附上一张条子:‘请核查沈氏厂内所有进口设备之原始报关单,尤以1947年3月那批‘仿制’德械为要。’”

曹大成呼吸一滞:“您……您怎么知道他那批货是仿的?”

“因为那批货的铸铁基座,用的是浦东老窑烧的土坯,不是德国鲁尔区的合金钢。”张昉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格窗。楼下人群正围着舞台听歌,梅香一曲《黄河颂》刚落,掌声如雷。风卷起他袖口一道浅灰线头,露出底下崭新结实的白布衬里。

“曹老板,”他没回头,声音混着楼下的喧闹传来,“这年头,谁手里没几颗不敢晒的盐粒?可盐粒攥得越紧,越容易化在掌心里。我不揭你那张旧单子,也不碰沈老板的土坯基座——我只要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眸色沉静如深潭:“你帮我牵这个线,我让你的西服厂,改名叫‘半日成衣社’。名字一样,意思不同——从前是半日裁衣,往后是半日设计、半日监工、半日教徒弟。我给你三间厂房、二十台新机、三百匹国产细棉布,外加一条规矩:所有成衣领标,绣‘曹记’二字,小号;‘半日’二字,大号。你卖出去一件,我收三成利;你带出一个徒弟,我包他半年工钱。”

曹大成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上的雕花纹路。那纹路是松鹤延年,刻得极深,指甲陷进去,竟有些疼。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揣着八块大洋站在协昌后巷,看老师傅把一件被客人退回来的晨礼服拆开,拆到第七层衬里,才在夹层缝线里翻出半片枯干的茉莉花瓣——原来那客人娶亲那日,新娘子偷偷塞进去的。老师傅没声张,只默默把花瓣夹进《裁缝经》里,又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送回柜台。

那时候他就懂了:做衣服,不是光量尺寸、剪布料、踩缝纫机。是量人心的宽窄,剪世道的经纬,踩住那一脚踏空又不能摔的节拍。

“乔老板……”他哑着嗓子,“您图什么?”

张昉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半盏茶:“图个明白。图这满屋子人,将来指着我的成衣厂说——看,那是曹老板教出来的徒弟做的;图沈砚清的机器厂门口,挂上‘半日技术合作示范点’的铜牌;图许副主任下次来,不是看我有没有违规,而是问我——老乔啊,你们厂的女工夜校,能不能让隔壁橡胶厂也派几个学员来听听课?”

他抬眼,目光澄澈:“我图的,是让这‘半日’两个字,真真正正,站得住。”

曹大成久久未语。窗外鞭炮余烟尚未散尽,阳光斜斜切过青砖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晃动的金线。金线慢慢爬过他脚边,停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尖上——鞋帮处,一道细小的裂痕被米白色丝线细细补过,针脚细密如初生麦芒。

他忽然起身,朝张昉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膝头:“乔老板,明早七点,我带口诀本子,准时到沈厂长办公室。”

张昉伸手扶他:“不必多礼。倒是我该谢你——谢你没问,为什么偏偏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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