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白律师郑重颔首,“条款,我会逐字校对,明早八点,必至。”
他转身欲走,张昉却叫住他:“等等。”
白律师停步。
张昉走到他面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模糊的船锚纹样。他“咔嗒”掀开表盖,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此刻。
“表坏了。”张昉说,“昨天修表匠说,游丝断了,得从香港捎零件。你若顺路,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
白律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凝视那枚怀表。表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若隐若现——那是地下钱庄接头时,用特制钢针划下的暗记。刻痕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7”字,正对着三点钟方向。
他喉结滚动,垂眸,声音压得极低:“乔老板放心,表,一定修好。”
张昉点点头,把怀表递过去。指尖相触刹那,白律师感到那黄铜表面沁着一丝凉意,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门关上后,徐少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阿昉,你……你啥时候跟怡和搭上的线?”
张昉没立刻答,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旧存单,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眯眼细看。存单右下角,一行墨迹稍淡的小字几乎难以辨认:“1937年8月12日,存入法币贰仟元整,利息年息柒厘伍毫。”
他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声音忽然很轻:“七年前,淞沪会战开打前一天,我爹把这张存单塞进我手里,说‘阿昉,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钱绊倒’。”他顿了顿,“那天晚上,他跟着十九路军上了前线,再没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 ticking 声。
宋英华悄悄拽了拽徐少言袖子,两人默默退到门口,没再开口。
张昉把存单轻轻放回桌上,转身从皮箱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是深蓝绒布,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脆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记录着从1945年8月15日到今日的所有进出账目。每一笔,都标注着来源、去向、经手人、备注栏里有时画个叉,有时画个勾,有时只写两个字:“待验”。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
**1949年9月6日
四百万大洋,作价38万美元,抵押贷款启动。
目标:英镑10万起,力争15万。
第一期货物:钢板、轮胎、橡胶。
监管仓库:杨树浦保税仓。
风险预案:备妥美元现金二十万,藏于南市老城厢祠堂夹墙。
另:查清汇丰信贷部主管罗伯特·陈之妻妹,是否仍在仁济医院产科任职。**
写完,他合上册子,“啪”一声扣紧搭扣。
窗外,暮色渐浓,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一艘轮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晚霞里拖出长长的、颤巍巍的尾巴,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张昉走到窗边,长久伫立。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灰发被吹得凌乱。他没去整理,只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水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墨点。
身后,徐少言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阿昉,如果……如果汇丰临时变卦呢?”
张昉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那就把存单烧了,三十万大洋兑成黄金,连夜运去香港,买怡和手里那批货的现货——他们不敢赖账,因为赖了,等于砸自己招牌。”
“可……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黄金?”
张昉这才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少年气的笑意:“谁说我要买现货?”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蓝绒册子,“怡和的货,早被我押在另一家银行的信用证里了。汇丰若不放贷,我就让那家银行凭证提货,然后……”他做了个撕纸的手势,“把提货单,当场卖给汇丰信贷部主管本人。”
徐少言和宋英华齐齐倒抽冷气。
张昉却已走向门口,取下衣帽架上的呢子帽,仔细戴正:“走,吃饭去。今儿得喝一杯——替我爹,也替以后那些还没名字的炼铁炉。”
他推开木门,夕阳余晖泼洒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与隔壁房间透出的昏黄灯光悄然交融。
而此时,黄浦江上,那艘名为“海鹰号”的货轮,正劈开墨绿色的江水,朝吴淞口方向驶去。船舱深处,六百卷镀锌钢板在幽暗中泛着冷光,钢板缝隙里,几只被遗忘的美军罐头盒静静躺着,标签早已褪色,唯有一行模糊的英文仍可辨认:
**U.S. ARMY SURPLUS — PROPERTY OF 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风掠过甲板,卷起一张飘落的纸片。那是怡和洋行随货附送的《物资分类说明》,纸页翻飞中,一行小字倏忽一闪:
**Note: All items listed above are cssified as 'Non-Military Industrial Scrap' under UK War Surplus Disposal Act 1947. No export license required.**
纸片最终落入江中,瞬间被浊浪吞没,只余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缓缓漾开,又渐渐平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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