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二十一天。
他抬眼看向张昉,对方正望着窗外梧桐,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白律师嘴唇微动,终究没问出口。有些漏洞,不必补;有些真相,看了反而误事。
“白律师。”张昉忽然开口,仍没回头,“你大学念的是法学,可毕业论文写的什么?”
白律师一愣,下意识答:“《论战时外汇管制下民间资本跨境流动的灰色路径》。”
“哦?”张昉转过头,眼里竟有丝难得的兴味,“写得好不好?”
“导师批了‘大胆,但缺实证’。”白律师苦笑。
张昉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上无字,只印着模糊水印——一朵缠枝莲。他推过来:“这是我请人抄的,民国二十六年到三十四年,上海地下钱庄与日本正金银行的往来密账。原本在虹口宪兵队档案室,去年十二月,一把火烧了。这本,是唯一存世的抄录本。你拿去,补完你论文的实证部分。”
白律师双手接过,册子轻飘飘的,却压得他手腕一沉。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脆硬,墨迹却浓黑如新,开头赫然是几行小楷:“昭和十三年四月,正金银行上海支行,拨付‘东亚经济协进会’特别账户,计日元贰佰柒拾万圆,用途:收购苏北棉纱及桐油……”
他猛地抬头,张昉已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九月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哗啦作响。张昉望着江面,一艘挂米字旗的货轮正缓缓驶过外白渡桥,汽笛声悠长而疲惫。
“这世道,”他忽然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死钱堆得再高,也捂不暖活人的手。可活人若攥着死钱不撒手,早晚被钱埋了。”
白律师合上蓝皮册子,深深吸了口气,将它仔细夹进公文包最里层。他起身,微微躬身:“乔老板,明日九点,大西路钱业公会,不见不散。”
张昉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后轻轻一挥——那是旧时货郎收摊时,摇铃铛前最后的示意。
徐少言立刻起身,拉开门。白律师走过他身边时,闻到对方袖口隐约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劣质肥皂的碱涩。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低声道:“徐经理,替我谢谢乔老板那本册子。”
徐少言一愣,随即点头:“一定带到。”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张昉依旧立在窗边,身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木地板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宋英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问:“阿言,老板……真把金库钥匙给人了?”
徐少言望着紧闭的门,缓缓摇头:“不是金库。是棺材铺。”
宋英华一怔:“啊?”
徐少言没解释,只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栋楼底下,三十年前埋过十七具不肯签城下之盟的钱庄伙计。老板说的金库,其实是他们的坟。”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张昉依旧没动,只是伸出左手,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仿佛正死死掐住什么无形之物的咽喉。
远处,海关钟楼传来七下钟声,浑厚悠长,震得窗棂微微嗡鸣。钟声余韵未散,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喊与男人粗嘎的呵斥。张昉终于转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只平静吩咐:“少言,去问问,谁在吵。”
徐少言应声出门。片刻后回来,神色复杂:“是隔壁绸布庄的老板娘,在骂她男人偷藏银元。她说……听见咱这儿下午谈英镑,猜到老板手里有大钱,想来借两千块救她男人的铺子——今早被巡捕房查封了,说涉嫌囤积居奇。”
张昉听了,竟低低笑了一声。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解开,里面是十枚银元,每枚都擦得锃亮,边缘泛着幽蓝光泽。他拈起一枚,在指间轻轻一弹——“铮”一声清越脆响,余音袅袅,竟盖过了窗外未歇的哭骂。
“告诉她,”张昉把银元放回包中,系紧绳结,“钱,我有。但只借给识货的人。让她回去,把绸布庄账本里,民国三十七年七月那笔‘苏州府白坯布采购’的原始票据,连同经手伙计的指模,明早八点前送到我桌上。少一个字,少一个印,免谈。”
宋英华愕然:“就为……就为一笔布账?”
张昉将青布包推到桌角,声音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三十七年七月,苏州府根本没产白坯布。那笔货,是用日本海军军服布料改的。能搞到这种货,说明她男人,认得懂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黄铜钥匙,又掠过白律师坐过的空椅,最后落向窗外——暮色正浓,黄浦江上,最后一艘货轮的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这年头,”他轻声道,“活钱比死人难找。可活人里,识货的,比活钱更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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