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老贼头回话,张昉便站起身,说道:“既然你主动请缨,又有把握脱身,那就自己看着办吧。”
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段时间我就不再过来了,等轮船到港,你我直接按照计划、分开行动,然后各安天命,得...
韩约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泛着幽微的蓝光。他鼻梁高挺,眉骨略突,眼窝深陷,瞳仁却极亮,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右手拎着一只旧皮包,边角磨损严重,露出内里棕黄的衬布,左手却自然地插在裤兜里,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
张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来:“老韩?这名字听着就不是本名。”
韩约翰也笑了,嘴角向右微微一扯,露出半颗虎牙:“张先生耳朵真灵。我本名韩砚秋,‘砚’是文房四宝的砚,‘秋’是春秋的秋。约翰是教会学校念书时取的洋名,后来入了行,大家嫌‘砚秋’太文气,又怕漏了底细,就一直叫老韩——连我太太都这么喊。”
张昉点点头,没接话,只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太阳正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操场上的水泥地晒得微微发烫,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浪。他瞥了眼韩约翰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帮已塌软,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可鞋面却擦得一尘不染,连缝线都干干净净。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张昉问。
韩约翰没直接答,反而侧身朝前排扫了一眼,苗蓉芷正翻动草稿纸,声音清亮:“……所以,我们小组认为,当前上海的成衣业,并非技术落后,而是组织方式落后。就像一辆牛车,再好的木料、再利的斧头,也跑不过铁轨上的火车——关键不在零件,而在轨道。”
他听罢,才转回头,压低声音:“因为今天早上,沈同学去捕房红房子送点心时,顺嘴提了一句,说‘张大哥答应来听报告’。我恰好在值班室泡茶,听见了。”
张昉挑眉:“你也在嘉兴路捕房?”
“挂个顾问名,不领薪水,也不穿制服。”韩约翰耸耸肩,“每周去两次,帮他们整理几份旧档,顺便教两个小巡警认几个英文单词——他们要抄外文报上的缉捕令。”
张昉心头一动。挂名顾问?不领薪水?教巡警认英文?这哪是顾问,分明是扎根钉子。他不动声色,只把扇子从袖中抽出,慢悠悠扇了两下:“那您这顾问,倒是比正式警员还忙。”
韩约翰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张昉搁在膝头的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道浅淡的茧,不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也不是拉货勒出来的,倒像是反复扣动扳机、又刻意保养过的痕迹。他眼神微凝,旋即垂眸,假装系了系左腕袖扣。
这时,苗蓉芷的报告已近尾声:“……因此,我们建议,成立一个学生互助缝纫社,既可为贫苦女工提供基础培训,也可为学校剧社、体操队赶制服装。经费由校方支持一部分,我们自己募捐一部分,若能寻到可靠厂商提供边角料,成本还能再降三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张昉也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微热。他忽然想起秦婉儿昨日说的那句:“现在上海最大的成衣厂,鸿翔时装公司,也有几十名绣娘组成的绣工组。”——而眼前这群十六七岁的女生,正试图用缝纫机和碎布条,织一张更细密的网。
韩约翰忽而开口:“张先生对缝纫社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张昉合拢扇子,指尖轻叩扇骨,“但觉得她们说得对。牛车跑不快,不是牛不行,是路没修好。”
韩约翰静了一瞬,忽然从皮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褪色,边角卷曲。他翻开一页,纸页泛黄,字迹却是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墨色浓淡均匀,仿佛写于昨日:
【1935年10月,虹口区东长治路321号,德记成衣坊。因拒接军需单,次日遭‘市容稽查队’查封。老板陈阿炳,四十岁,左腿残疾,被拖出店门时,手中仍攥着半块未裁完的蓝布。】
再翻一页:
【1936年4月,闸北永兴路7号,裕丰绣庄。绣娘二十八人,多为寡妇与逃婚少女。五月接到某洋行订单,要求三日内交五百件童裙。六月一日,洋行以‘针脚不齐’为由拒收。绣娘集体请愿,三日后,永兴路派出所通报:‘聚众滋事,扰乱治安’,绣庄执照吊销。】
张昉目光停驻在第二页末尾一行小字上:“绣娘领头者,王秀英,二十二岁,原为苏州刺绣局学徒。”
他抬眼看向韩约翰:“王秀英后来呢?”
“死了。”韩约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去年冬天,冻死在杨树浦码头的煤堆旁。身上只有一枚顶针,一枚铜纽扣——纽扣是她绣的最后一朵牡丹上拆下来的。”
张昉没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男生抬着一架旧缝纫机穿过操场,机头锈迹斑斑,踏板歪斜,可那架势,倒像是抬着一台刚缴获的迫击炮。
韩约翰合上本子,重新塞进皮包:“张先生,您那家成衣厂,招不招绣娘?”
“招。”张昉答得干脆,“只要手稳、眼准、心静。我们不考学历,考的是能不能把一朵牡丹绣活——花瓣要透光,叶脉要有风。”
韩约翰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您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
“绣娘们不认老板,只认‘活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昉腕上那块瑞士产的银壳怀表,“她们会问:您这表,是金的还是银的?表链上刻着谁的名字?您家里祖上,有没有人靠针线吃饭?”
张昉怔住。
韩约翰却已站起身,朝前排招了招手。苗蓉芷立刻小跑过来,辫梢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她看见韩约翰,眼睛一亮:“韩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来听听你们怎么修路。”韩约翰拍拍她肩膀,转向张昉,“张先生,这位苗同学,她父亲是申新九厂的总技师,母亲在南市做旗袍,一手盘扣,十里八乡没人比得过。她自己,上周刚用三十六种针法,把《申报》头版标题绣在了手帕上。”
苗蓉芷脸颊微红,下意识摸了摸衣襟口袋——那里鼓起一小块方角。
韩约翰又说:“她手里那块手帕,等下会送给您。不是谢礼,是考题。”
张昉终于忍不住问:“考什么?”
“考您懂不懂——”韩约翰弯腰,几乎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什么叫‘一针一线,皆是命’。”
话音落,他直起身,朝张昉颔首,转身走向操场边缘的梧桐树荫。阳光穿过枝叶,在他后背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张未完成的、正在呼吸的网。
张昉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苗蓉芷脚边。她正低头解口袋,指尖微微发颤,抽出一方素白细棉手帕。帕角绣着几行极细的小字,针脚细密得如同呼吸:
【九月三日,麦伦操场,日头正烈。
有人站着听,有人坐着想,
有人蹲着补袜子,
有人躺着数云朵。
而我们,正把未来一针一针,
缝进今天。】
张昉伸手接过。手帕温热,带着少女掌心的汗意,还有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干净气息。他展开一角,看见“缝进今天”四个字下方,另有一行极细的暗红丝线绣成的字,若不迎着光细看,几乎不可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