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风雨飘摇的夜晚,机场之外飘荡着一个面容犹如古希腊雕塑般俊美的意大利中年男人,他终于抓到了上杉绘梨衣落单的机会。
他的“镰鼬”融入了空气,以超乎常理的隐蔽性混进了机场...
夕阳熔金,把整面衣柜染成一片暖橘色的琥珀。夏弥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泛黄的首付条,纸边卷曲如蝶翼,铅笔写的数字被反复描过三次,最后一遍是用圆珠笔加粗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238,600”,旁边密密麻麻列着小数点后两位的进账:2009年市奥赛物理一等奖奖金1500元;2010年春《少年科学》征文二等奖稿费300元;2011年冬补习班代课费(初二数学)780元……甚至还有李林名字混在其中的一笔:“2012年校刊编辑部特别贡献奖(含李林手写推荐信)200元”。
她没笑,只是把这张纸慢慢揭下来,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李林还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浅,像一只终于卸下全部鳞甲的幼龙,在唯一允许它蜷缩的巢穴里喘息。他不敢动,怕一动,这具躯壳里刚刚被夏弥亲手缝合的、名为“李林”的人形就会裂开细纹,露出底下灼烫的龙血与记忆的灰烬。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夏弥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银针,稳稳扎进黄昏的静默里。
李林喉结滚了滚,没应声。
“小学三年级,美术课。”夏弥替他答了,“你把我画在课本封皮上的小蝴蝶涂掉了,说‘蝴蝶飞不高,会死在半路’。”
李林猛地抬起头,睫毛颤得厉害:“……那是我胡说的。”
“可你第二天就偷偷买了三只玻璃瓶,装了三只真的蝴蝶,全放在我课桌抽屉里。”夏弥弯起眼睛,指尖点了点他鼻尖,“蝴蝶翅膀都掉毛了,你蹲在窗台边看它们撞玻璃,撞得满头汗。”
李林耳根烧红,想辩解,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把瓶子砸了。”夏弥声音低下去,“蝴蝶飞出去的时候,你站在风里,头发都被吹乱了,可你一直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好像我才是那只刚挣脱玻璃牢笼的东西。”
李林怔住。
原来她全都记得。
不是模糊的、被时间漂洗过的片段,而是连他当时指甲缝里沾着的蓝颜料、袖口被课桌钉刮出的毛边、甚至他转身时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的频率——她都记得。
上杉绘梨衣不知何时已悄悄推开门,倚在门框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皱的广告纸团轻轻放在玄关鞋柜上,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两瓶冰镇酸梅汤,拧开一瓶递进来。玻璃瓶身凝着水珠,一路滑到她纤细的手腕内侧,像一条蜿蜒的银线。
夏弥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酸甜微涩的汁水顺着喉管滑下,她抹了抹嘴,把另一瓶塞进李林手里:“喏,压惊。”
李林低头看着瓶身倒映出的自己——额发微湿,眼尾洇着未褪的红,嘴唇被夏弥咬过的地方微微肿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牛仔裤后兜,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片。
是张车票。
2013年7月15日,BJ西站→广州南站,硬座,K字头慢车,票价89元。
日期下方,一行歪斜稚嫩的铅笔字:【小李子说带我去南方看海,他攒够钱了。】
夏弥手指一顿。
李林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语无伦次:“……那天我没赶上车。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七,校医说是流感,我背着你跑三公里去社区医院,你在我背上吐了两次,全是酸梅汤味儿……后来车票过期了,我就把它夹在语文书里,再没敢拿出来。”
夏弥没说话,只是把车票轻轻按在心口,那里隔着薄薄一层T恤,传来沉稳而急促的搏动。
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光斑在她睫毛上跳动。她忽然松开李林,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那扇朝西的落地窗前。夕阳正沉入远处楼宇的剪影,天边烧着一大片紫灰交融的云,边缘镶着熔金般的光边。
“李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诺顿苏醒时,是不是也会这样?”
李林一僵。
“不是愤怒,不是毁灭,不是对着天空咆哮。”夏弥抬起手,掌心朝向那片燃烧的晚霞,“是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可龙没有膝盖可以埋,只有嶙峋的脊骨和烧穿肺腑的火焰。”
她慢慢转过身,逆着光,轮廓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所以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要是能永远当个普通男孩,牵着我的手去坐一趟慢车,看看南方的海就好了?”
李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想过。
在孤儿院铁床的深夜里,在暴雨砸打宿舍铁皮顶的凌晨四点,在第一次听见自己血液里传来远古龙吟的颤抖瞬间——他最恐惧的从来不是力量失控,而是某一天睁开眼,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夏弥踮脚偷吃他雪糕时嘴角沾的奶油渍,记不起她考砸数学卷子后趴在课桌上哼哼唧唧的调子,记不起她睡着时总把左手无名指蜷在掌心,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怯生生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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