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个屁!就老师询问的那点儿题目,我随便看两天就会了。”
陈建国对此十分自信。
蒋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实际上,班上像他这样的学生不多,其他科目不合格的总共加起来就五个。
...
中午一点十五分,阳光斜斜切过人大西门的梧桐树影,把青砖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李默文推着那辆七四式二八车,车把上挂着两个牛皮纸包——一个裹着奶油蛋糕与苹果派,另一个装着半斤奶油卷和咖喱饺,油渍在纸面洇出淡黄的圆晕。他刚跨进校门,就听见广播喇叭里正放着《东方红》前奏,接着是清亮的女声:“……经校党委、校务委员会研究决定,对在教育局‘知青返城安置工作先进集体评比’中表现突出的同学予以表彰。特别表扬哲学系77级李默文同学,在暴雨夜抢救落水儿童、组织转移危房住户、连续三十六小时协助登记返城知青信息等工作中,展现出高度的责任感与组织能力……”
声音戛然而止,换成了《国际歌》的前奏。
李默文脚步未停,却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帆布包侧袋——里面静静躺着那张自行车购票证,纸边已被他拇指摩挲得微微发毛。郭副主任最后那句“过两天的法学大会,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看那位李默文的本事”,像根细针扎在他耳膜上。他没回头,只把车把拧得更紧了些,车轮碾过砖缝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转过图书馆后的小径,迎面撞见徐子熙站在银杏树下,左手拎着个蓝布包袱,右手捏着半截冰棍,正踮脚去够低处一枚金黄的银杏叶。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蓝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蜜色皮肤,发尾被汗沾湿,贴在颈窝处。
“哟,大忙人回来了?”她回身一笑,冰棍在唇边化开一小片水光,“我姨妈带了广府的陈皮梅,酸得人舌头打卷,给你留了两颗。”
李默文把车支稳,从牛皮纸包里取出那块奶油蛋糕,纸包打开时甜香混着奶脂气扑出来。“给你带的。路上怕化,用井水镇过了。”他顿了顿,又把苹果派递过去,“还有这个。”
徐子熙眼睛一亮,却没伸手接,反而歪头打量他:“你这表情,像刚跟谁辩论输了似的。中科院那边不顺利?”
“朱局长点头了。”李默文把票证的事咽回去,只说,“产学研方案批下来,物理所下周开始对接气垫导轨项目。”
“那该笑啊。”她终于伸手接过蛋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可你眉头还锁着。”
李默文望着她沾着糖霜的嘴角,忽然想起严军问在茶点部说的那句话——“看破不说破”。有些事确实不必点透。比如郭副主任那张票背后,藏着总务处物资组最近在清查的七辆待报废公车;比如徐子熙姨妈带来的陈皮梅,实则是广府轻工局刚试产的柑橘制品,而轻工局正卡在仪表厂新型分光计的配套电路板采购环节;再比如,他今早翻《人民日报》内参时瞥见的一行铅字:“国务院批转国家计委关于调整部分科研经费使用范围的请示……允许试点单位将技术成果折价入股地方企业……”
这些线头都缠在一处,而他手里的剪刀,尚缺最后一道火候。
“走,去你宿舍。”徐子熙突然拽他胳膊,“我那儿有新买的搪瓷缸,泡杯浓茶,解解腻。”
两人并肩穿过林荫道,树影在他们肩头流动。快到教职工宿舍楼时,李默文余光扫见洪涛家院子门口蹲着个穿绿军装的青年,正低头修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左眉骨有道浅疤。
“林卫东?”李默文脚步一顿。
青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咧嘴笑了:“李哥!听说你帮褚厂长搞了个大项目?”他指指自己修的车,“这辆是洪老师托我捎来的——他说你借他的车骑太猛,前轮辐条松了三根,让我顺路紧一紧。”
徐子熙好奇地凑近:“这车……怎么跟洪老师那辆不一样?”
“换了新轮胎。”林卫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拍手站起来,“洪老师那辆是六六年出厂的老永久,这辆是七七年的新款。他非说旧车有感情,让我把新车零件全拆了,按老车规格重装一遍。”他挠挠头,笑声爽朗,“您说这人怪不怪?”
李默文心头微动。六六年出厂的永久车,车架编号末三位是066;七七年新款的编号末三位却是777。而他在中科院资料室翻《1975年全国工业产品目录》时,曾记下一行小字:“永久牌自行车六六型,因制动系统设计缺陷,于七三年起逐步召回改造……”
“林卫东,”李默文忽然问,“你修车时,见过车架内侧的钢印吗?”
青年愣住,随即恍然:“哦!您说那个啊!洪老师特意让我拓下来过——066-0327,底下还压着个小齿轮标志。”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片,“喏,我拓的。”
李默文接过纸片,指尖抚过“0327”四个数字。七三年召回改造的066型永久车,编号0327恰好是第一批返厂批次。而褚建国送来的仪表厂资料里,有份七四年设备更新记录写着:“采购永久牌066型自行车三十辆,用于厂区通勤及仪器运输……”
他慢慢把纸片叠好,塞进帆布包夹层。
“谢了。”李默文拍了拍林卫东肩膀,“改天请你吃蝴蝶酥。”
“那敢情好!”青年笑着推车要走,忽又转身,“对了李哥,昨儿我在修理厂听见个事儿——机械工业部刚下了个通知,说所有带‘066’编号的自行车配件,从下月起全部停供。咱们厂库存只剩两百套闸皮,还是七二年攒下的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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