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慕的皇叔名叫耶律擎。
江灵蕴与耶律慕布下联姻的局,就是为了引他出来。
按照她们的计划,耶律擎一离开北狄,耶律慕便动手除掉耶律擎。
耶律擎的死讯传来,耶律慕便以奔丧的理由,离开大晋。
等他回到北狄后,再拖上几个月,江灵蕴便会找个理由退了亲事,两人便再无瓜葛了。
能威胁父皇安危的只有这两人,一个是耶律慕,一个是耶律擎。
她打算先除掉一个,剩下耶律慕,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好防备的多。
“华宜,我皇叔这一次......
青琉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时,江灵蕴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泛黄的《北狄风物志》,纸页边缘微卷,墨迹略淡,是前朝内府旧藏,宫中仅存两册,另一册在谢珩书房里。她指尖停在“铁勒山下多黑石,煅之可成百炼钢”一行上,目光未动,却听见身后罗汉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耶律慕刚被太医施针完,肩头敷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正半倚着引枕喘气。他额角沁出细汗,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原上骤然掠过的鹰隼,锐利而清醒——全无半分重伤该有的萎顿。
“公主这书……是从谢首辅那儿借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试探的钩子。
江灵蕴没抬头,只将书页轻轻一翻:“谢首辅的藏书,向来不锁柜,谁想看,自己取便是。”
“可这本,我曾在北狄密报里见过拓本。”耶律慕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肩头绷紧,牵得药膏下的皮肉微微抽动,“大晋工部三十年前曾遣匠人赴北狄采黑石矿脉,回程时船沉于渤海,连同图纸、拓本、匠人名录,尽数湮没。此书若真出自内府,何以独存?又为何偏偏落于谢珩案头?”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斜切过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他不是在问书,是在问谢珩——那个从未真正退场的人。
江灵蕴终于合上书,搁在膝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封皮上褪色的金漆云纹:“你既知此书来历,便该明白,有些事,沉得越久,浮上来时越烫手。”
话音未落,青琉已捧药盏上前:“公主,太子殿下,趁热服了吧。”
耶律慕接过药盏,却不急饮,只垂眸看着乌黑药汁里晃动的自己——眉骨高,眼窝深,唇色浅淡,确是北狄王族特有的冷硬轮廓。可此刻他额角渗汗,肩头裹着素绢,药气苦涩萦绕,竟显出几分近乎脆弱的俊秀来。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药汁顺唇角滑下一缕,青琉忙递帕子。他摆手示意不必,却见江灵蕴已起身走向屏风后,取下搭在紫檀衣架上的月白褙子,缓步踱至他身前。
“抬手。”
耶律慕一怔,依言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江灵蕴亲自为他系上褙子盘扣,指尖无意擦过他颈侧皮肤,微凉,却让他脊背倏然一僵。
“太后今日派的是‘铁鹞子’。”她声音很轻,像拂过琴弦的一缕风,“北狄禁军中最隐秘的死士营,专司刺探、暗杀、毁迹。他们不用刀剑,用的是淬了狼毒的铁指套,杀人无声,验尸无痕。可方才那人用的却是长枪——且枪法路数,分明是大晋禁军教头徐老将军亲授的‘破阵十三式’。”
耶律慕瞳孔骤缩。
徐老将军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将毕生所学刻于三块青石板,埋入皇陵地宫,仅呈御览。此事,除皇帝与礼部尚书外,再无人知。
“所以……”他声音低下去,“那人不是太后的人。”
“是皇帝的人。”江灵蕴替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指尖在他腕骨处停了一瞬,“太后想借刀杀人,皇帝却借她的刀,试你的底。你若真是个空有皮相的草包,今日便该倒在这演武场上;你若露出半分北狄死士的痕迹,明日圣旨便该赐你一杯鸩酒——毕竟,一个连太后都压不住的北狄太子,留着只会坏和谈大局。”
耶律慕喉结又是一滚,这次却咽下了所有言语。
窗外忽起风,吹得竹帘簌簌作响。秦裕立在廊下阴影里,腰间佩剑未解,目光如钉,牢牢锁着窗内二人。他看见江灵蕴转身时褙子下摆掠过罗汉床沿,看见耶律慕伸手欲扶她袖角又生生顿住,更看见她侧脸上那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倦意——不是为伤者累,是为棋局倦。
青琉悄然退下,殿内只剩药香与松墨气息缠绕。耶律慕忽道:“你不怕我真是草包?”
“怕。”江灵蕴走到铜镜前,取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对着镜面慢慢梳理垂落的鬓发,“可更怕你不是。”
镜中映出她清凌凌的眼,也映出他愕然抬眸的脸。
“谢珩当年拒婚,不是因不屑做驸马,是因他早看出——大晋这艘船,龙骨已朽,舵手将盲。他宁可孤身立于惊涛之上,也不愿随波沉没。”她将银簪重新插入发间,动作从容,“而你,耶律慕,你比谢珩更狠。他求的是自保,你求的是倾覆。你来大晋,从不是为了联姻,是为了亲手拆掉这艘船的龙骨。”
铜镜里,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耶律慕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温度:“华宜公主果然不愧是能叫谢珩甘愿绝嗣三年的人。”
“绝嗣?”江灵蕴指尖一顿,镜中眉梢微挑,“你可知他为何绝嗣?”
耶律慕静默片刻,缓缓摇头。
“因为他早在我及笄那年,便亲手烧了谢家祠堂里所有子嗣名册。”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家的事,“谢氏血脉,自他而断。他不是不能生,是不愿生——不愿让他的孩子,降生于一个连嫡长公主都要靠联姻换太平的朝代。”
窗外风声骤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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