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指挥汇总完毕,转身跑步向教导厢统领汇报:“禀报统领,教导厢全军应到一万二千人,实到一万二千人,无一缺员,无一伤病,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开拔!”
统领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教导厢的行军操典里写得清清楚楚,进入敌区之后,所有不必要的声响一律禁止,行军以旗号和传令兵为准,各级军官看旗号行动。
统领身后的旗手将一面早已备好的旗帜高高举起,往前一指。
各级军官看到旗号,各自转身,对自己所部下达口令,“起立”、“向左转”、“开步,走”。
万人同时迈步,靴底同时落地,脚步声汇在一起,只发出“哗”的一声闷响,随即变成沉稳而有节奏的“沙沙”声,那是靴底摩擦砂石地面的声音,数千双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疾不徐,不松不散,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骑兵上马,号令之下,立即散出数十拨骑士往四面散去,这是先行把探马给散开了,其余大队骑兵,率先进入山林之中消失了踪迹。
步兵队伍也开始向山林方向移动。
各营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前营与后营相隔三十丈,不近不远,正好是指挥旗号可以清晰传递,遇到突发情况又不会挤作一团的完美距离。
侧翼有游骑往来穿梭,保持着与主队一箭之地的距离,这是自动展开的战斗警戒队形,没有任何人下令,他们只是按照规程去做而已。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刀,刀身没入山林边缘的树影之中,刀柄还留在河滩的阳光下,然后整把刀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留在河滩上的人,只能看到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在树林边缘一闪便不见了。
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范仲淹站在高坡上,目送着教导的队伍消失在林线边缘,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缓缓抚着颔下的胡须,良久不语。
他为官数十年,从应天府到陕西前线,见过的军队不计其数。
当年在延州,他曾经亲自训练过一支亲兵,自认为已经练到了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极致,可此刻看着教导厢从起立整队到开拔进山的全过程,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引以为傲的那点治军功夫,在眼前这支军队面前,不过是刚
刚入了门而已。
他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是赞叹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队列之整,号令之明,进退之分寸......老夫自愧不如。”
辛在旁微微躬身道:“老师过誉了。
这些是学员们自己的本事,操典是他们自己编的,训练是他们自己带的,学生不过是提了个方向,具体细节全是他们在反复演练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范仲淹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辛缜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可没有他画出的那套框架,哪来的操典?
没有他日复一日在沙盘前逼着学员们反复推演复盘,哪来的战术?
没有他从一开始就坚持把军纪和日常养成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哪来眼前这支军队?
韩琦倒是直白得多。
他目送着教导厢消失在林间,方才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辛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辛缜拍了个趔趄。
“你这赛制我本来觉得荒唐,六支军队扔进同一片山里混战,谁跟谁打都搞不清楚,哪里是演习,分明是打群架。”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山林边缘,“可刚才看了教导厢整队开拔的阵势,我忽然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捉对厮杀,你是真打算让他们五个打你一个。”
辛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应道:“这次打服了,以后就好办了,不过不是学生要让他们五个打我一个,而是他们若不联手,便一点机会都没有。
等他们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会联手的。”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好,好!有胆魄!”他大袖一挥,转身朝营帐走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教导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顶得住五倍的兵力围剿!”
六支队伍进入山林后,河滩上的营帐便成了临时的统帅部。
韩琦与范仲淹坐镇帐中,辛缜在下首陪着。
帐外支起了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张附近山川地形图,那是辛提前让军器监的人用新式测绘法绘制的,山势起伏、溪流走向、密林范围、断崖位置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精确度远超旧式舆图。
几名参军手持炭笔分立案侧,根据探马不断送回的最新消息在地图上移动各色小旗、标注各军位置。
这片山地方圆大约五十里,算不上特别大,但地形足够多变。
两条溪流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发源,一路往东南蜿蜒而下,在河谷地汇合之后注入洧水。
三座山头品字形分布,中间夹着几片密林和一处断崖,地势算不上极其险峻,但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对于六支队伍来说,要想藏身匿迹还是绰绰有余的。
各军的第一个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在各自出发方向选择有利地形,安营扎寨。
和彬选择了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坳,背靠山脊,前有溪流,地势易守难攻。
他对自己这个选择颇为满意,他在西北前线待过好几年,深知水源对于扎营的重要性,而背靠山脊则可以避免腹背受敌。
一到地方他就下令扎营,将士们七手八脚地搭帐篷、挖灶坑、设鹿砦,干得虽然卖力,但速度实在不快。
和彬骑在马上看着部下们手忙脚乱地展开营帐布,结果半天也没把帐顶撑起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平时在驻地扎营就慢,如今拉到野外,速度更是慢了大半。
太阳快落山了营寨还没扎稳当,外围的鹿砦倒是勉强立起来了,但有几处扎得不够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还得亲自下马去重新夯了一遍。
李浩则选了一处密林边缘的高地,视野开阔,站在高地上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
但优点也是缺点,高地四面透风,周围没有天然屏障,一旦被围,防守极为困难。
他倒也想过换个地方,但探马来报说附近已经有别家的探马在活动,再挪恐怕会撞上,只好将就着扎下营来。
他倒也没忘了从昨晚的覆灭中吸取教训,明暗哨都派了,游动哨也设了两组,巡逻路线是自己亲自画的,比昨晚周密了不止一倍。
只是哨兵们实在太累,昨夜的行军加清晨的奔波,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暗哨蹲在草丛里,蹲着蹲着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掐了自己好几把也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孟元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老到。
他选了正东方向一处矮山,山势平缓但周围视野开阔,骑兵展开极为方便。
他安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探马铺出去,整整六百骑,比昨晚又多加了一成,斥候撒得远远的,呈扇形往西、南两个方向散开。
他亲自给探马队布置了任务: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每次回来必须当面汇报,不得只留口信。
布置完探马,他又亲自巡了一圈营地,把各处哨位和巡逻路线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还临时加了两处暗哨。
这个架势,显然是打算先摸清周围情况再做打算,绝不重蹈昨夜被偷袭的覆辙。
他心里盘算的是,等天亮,只要撑过今天晚上,明天他的骑兵便能发挥优势,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另外两位将军各自选了南边和西南方向的山谷作为落脚点,相距不远。
他们两家倒是默契,探马碰面之后简单联络了一下,约定互不侵犯,先把局势看清楚再说。
两军的营地之间只隔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必要时可以互相呼应,互为犄角。
至于教导厢,探马送回来的消息让韩琦颇为意外。
教导厢没有扎营。
他们进入山林之后,便仿佛融化在这片山林里了一样。
探马找了整整两个时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摸了一遍,竟然只捕捉到零星几次斥候活动的踪迹,几个教导厢的骑哨在密林边缘一闪而过,等探马追上去的时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次探马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教导厢的临时取水点,水边的脚印还很新鲜,但人早已撤走了。
至于教导厢的主力在何处,完全没有头绪。
一万二千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韩琦看着地图上教导厢的标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问号,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一万多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辛缜坐在下首,不紧不慢地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叔父莫急,该出现的时候,他们会出现的。
“什么是该出现的时候?”
辛抬起眼,看了看帐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山林间正在迅速变暗。
暮色像泼墨一般从天边晕染开来,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近处的密林已经黑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影。
“比如,”他慢悠悠地说,“今天晚上。”
孟元是老将,老将有老将的骄傲,也有老将的谨慎。
他的探马铺得最广,撒出去整整六百骑,以营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覆盖了方圆近十里的范围。
每隔半个时辰,探马轮换一次,回来的人要向值守的副将当面汇报,副将再整理成简报送到他帐中。
天黑之后他亲自巡了一遍哨,举着火把沿着外围防线走了一大圈,确认每一处明哨都在位,每一处暗哨都住了,又临时加了两处游动哨在营地后方的山坳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帐中,卸了甲,歪在行军榻上假寐。
他没有脱靴子,刀就搁在手边,只要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可以在几息之内冲出帐外。
他心里盘算的是等天亮。
天亮了,他手下的骑兵就能发挥优势,这片山区东侧的矮山和河谷地带正是骑兵展开的理想地形。
到时候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只要撑过今天晚上,明天就是他的舞台。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加派哨兵的时候,教导厢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营寨外不足一箭之地的位置。
教导厢的斥候在入夜后便悄悄贴上了孟元部外围的暗哨。
他们是从下风处摸过来的,这个细节看似不起眼,却是夜间渗透的关键。
下风处的气流把营地里人马的气息吹向他们这边,营地的狗却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每名斥候身上都披着用野草和灌木枝叶编成的伪装衣,在月光下看去就是一团模糊的灌木丛,就算有人盯着看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人。
第一处暗哨的位置早在白天就被潜伏在对面山头上的教导厢观察哨摸清楚了。
观察哨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了暗哨的位置、换岗时间、岗哨的视向和盲区,然后这份情报沿着教导厢的传令链一层层递到了突击队手里。
两个教导厢的斥候从草丛里无声地爬过去时,那哨兵正抱着刀打盹,他已经连续站了快两个时辰,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正在逼近的人影。
一只手从背后无声地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一个低沉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已阵亡”。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白果。
白果是演习前裁判团统一配发的,以白果代替阵亡,这是红蓝对抗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的。
按照规定,吃了白果的人不能再出声,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必须原地躺下等待演习结束。
那哨兵瞪大了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眼前那张涂着草汁的面孔,心中又惊又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灌木丛”从自己身边无声地爬了过去,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外围的暗哨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被悄无声息地拔掉。
教导厢的斥候们不是盲目地摸哨,他们手里有一张白天用观察哨汇总画出的哨位分布图,每处暗哨的位置、人数、换岗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们按图索骥,一处一处地清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孟元精心布置的警戒网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教导厢的主力从这个缺口无声地涌了进来,这些人在黑暗中行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每个人的兵器都用布裹了,靴底都缠了草绳,走路时草绳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像夜风吹过灌木丛。
每个人都衔了一枚铜钱,这是教导厢夜间渗透训练的标准配置:衔铜钱是为了防止不小心出声,铜钱一旦掉出来,就说明呼吸不够平稳,需要重新调整。
第一声警报响起的时候,已经有数百人摸进了营寨深处。
但警报也只响了一声。
那个吹号的号手在睡梦中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刚翻身而起举起号角,一支去了箭头,用厚布包着软头、蘸了石灰的箭矢便从账门外射了进来,精准地钉在他胸前。
号手低头一看,一枚白果正挂在箭杆上晃晃悠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愣了好一会儿,苦笑着放下号角,仰面躺平在铺上,按照规定,他已经阵亡了。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短促厮杀,不,根本算不上厮杀。
教导厢的突击队是三人一组的标准突袭编制:一人踹门,两人扑入,嘴里低喝“阵亡”,手里的木刀已经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三人之间无需言语交流,彼此的站位和分工在训练中已经磨合了上百遍,踹门的人不会挡扑入者的路,扑入者不会撞上踹门者的背。
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无声清理,教导厢的情报工作做得极其扎实,连孟元部的指挥体系都被提前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知道哪个帐篷是普通士卒住的,哪个帐篷是军官住的,连孟元的亲兵营驻扎在什么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突袭队先清理外围士卒的帐篷,然后集中兵力往中军大帐合围,确保普通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指挥系统已经先被瘫痪了。
一队巡逻兵在营寨深处撞上了教导厢的突击队。
双方在黑暗中交了手,那是这场突袭中为数不多的正面交锋。
巡逻兵的木刀砍在教导厢士卒身上,那士卒闷哼一声倒下去吃了白果。
但更多的教导厢士卒从两侧迅速围上来,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台机器上咬合的齿轮,三下五除二就把整支巡逻队全部“击毙”。
等巡逻队全部躺平之后,教导厢的突击队继续往前推进,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孟元是被帐外的动静惊醒的。
他没有脱靴子,刀就搁在手边,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老将习惯。
他翻身而起,抓刀冲出帐外,迎面便看见自己的亲兵正和一个教导厢的士卒扭打在一起。
那亲兵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勒着教导厢士卒的脖子把他压在身下,教导厢士卒被压在地上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抱住亲兵的腿不让他去支援别处,嘴里咬着铜钱,任凭亲兵怎么压都不松手。
孟元大喝一声拔刀要上前,侧面却悄无声息地贴上来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地上的砂石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孟元感觉到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把木刀的刀刃已经稳稳地贴在了他咽喉上。
“孟将军,得罪了,您已阵亡。”
孟元浑身一震,手中的刀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年轻的教导厢军官正站在他身旁,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书生气。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没有嘲讽,没有炫耀,甚至没有那种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居高临下。
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向孟元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双手递上一颗白果,动作恭敬而利落。
孟元接过白果,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月光照在那颗小小的白果上,果皮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把身旁的亲兵和教导厢士卒都吓了一跳。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字,把白果往嘴里一塞,顺势往地上一坐,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老夫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经历过,攻城,守过关,跟西夏的铁鹞子对冲过,也跟辽国的铁林军在河北的平原上
周旋过。
从来只有我孟元摸别人营的份,头一回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军官,目光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老将对后辈的真切好奇,“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立正答道:“学生不敢留名。
此次演习,学生只是一名普通的指挥官,胜负乃教导全体之功。”孟元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轮明月高悬在山林上空,清辉如水,照着这片已经归于沉寂的营地。
他嘴里那颗白果的涩味还没有散去,可他心里忽然觉得痛快极了。
输得不冤。
后生可畏!
只是......自己一个宿将,纵横沙场几十年,还要去军校里上课......唉!
这老脸是要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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