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指引的附件三，”杨证道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绸缎，缓缓铺开，“列出了五家首批试点单位。第一家，就是你带侄子去过的那家‘蜜语时光’奶茶店所属的连锁品牌总部。他们已同意，在所有门店增设‘亲子等候区’隔离带，并为每位带幼童顾客免费提供防走失手环。”

张寥廓没说话。但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细微的缝，光正从里面透出来。

“最后，”杨证道停顿两秒，像在确认信号是否稳定，“乔院士让我问你：当年你帮他改的那三份PPT，最后一份的参考文献页码，是不是漏标了第十七页的脚注？”

张寥廓猝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鼻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旧吉他弦。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热：“……是。他后来用红笔在我打印稿上写了‘老小，下次别偷懒’，还画了个哭脸。”

“那就对了。”杨证道终于带上点笑意，“他让我转告你：哭脸可以画，但PPT不能漏页。事情也一样——该补的页码，我们帮你补上。现在，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让校医院儿科主任带着备用退烧栓，二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前，杨证道听见张寥廓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下来：“徐校长，那家奶茶店……监控视频的原始文件，能调出来吗？”

“已经在路上了。”杨证道答，“乔院士说，原始数据比热搜词条更值得校对。”

车驶入星南大学行政楼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照见车窗上两人模糊的倒影。乔贝恩忽然低声问：“徐校长，您真相信靠一份招聘启事和一份指引，就能压住网上那些声音？”

杨证道解开安全带，目光落在车顶灯投下的光圈里：“不。但能让那些声音，突然发现自己的扩音器被换成了定向麦克风——只收一种频率：事实。”

他推开车门，初夏晚风裹着栀子花香涌进来。远处实验楼穹顶的蓝光静静亮着，像一颗悬停的卫星。

而此刻，星城市府大楼十二层会议室里，教育局局长正盯着刚收到的邮件愣神。标题栏写着：【关于<公共场所未成年人行为规范指引>试点单位名单的函】。附件里，赫然印着“蜜语时光”品牌LOGO，以及一行加粗小字：“试点单位须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员工专项培训，并向市监局提交整改报告”。

局长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未点开。他想起半小时前，分管副市长打来那个意味深长的电话：“老徐啊，星南大学新来的那位副校长，最近跟乔源院士走得挺近？”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某处居民楼里，一个七岁男孩正把退烧栓塞进玩具熊屁股，认真宣布：“熊熊，你生病了，要打针！”而他叔叔站在厨房煮姜汤，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星南大学官网首页——那则标题为《星南大学2024年度高层次人才招聘公告（特别说明条款）》的启事，正被无数双眼睛点击、截图、转发。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已被顶至万赞：“救命！这招聘条件怎么像在帮人澄清？？？”

没人知道，就在同一时刻，科普智研总部顶层办公室，张勤勉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邮件客户端弹出新提示：【来自阮茗强：检测到星南大学官网出现异常高频访问，关联IP含航天局、教育部、网信办及三家头部律所。建议：关闭自动转发功能，避免您的私人邮箱被误认为舆情监测端口。】

张勤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默默关掉了邮箱右下角的“同步提醒”按钮。窗外，京城CBD的霓虹正漫过玻璃幕墙，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板缝隙里——那里，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正卡在砖缝间，纹路清晰如刻。

而千里之外，兰杰城郊的实验室里，乔源摘下VR眼镜，额角沁出细汗。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一串加密协议参数正在疯狂跳动。他没看数据，反而拿起桌上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电池后盖松动，每次震动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按亮屏幕，未读消息栏赫然显示：【张寥廓：乔院士，侄子退烧了。他让我问您，当年您画的坐标系，能不能也标出‘好人’的位置？】

乔源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窗外，初夏第一场雷雨正悄然酝酿，云层低垂，暗得如同未曝光的胶片。

他忽然想起张寥廓当年在江小宿舍楼顶种的那盆薄荷。别人养死三次，他浇自来水、啤酒、甚至混了蜂蜜的茶水，薄荷却越长越疯，茎秆粗壮得能当擀面杖使。有次暴雨夜，整栋楼停电，张寥廓摸黑爬上天台，用晾衣绳把薄荷盆绑在消防栓上，说：“它认得东南西北，不靠灯也能活。”

乔源按下发送键，只回了两个字：

“东边。”

雷声终于滚过天际。雨点砸在实验室钢化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尚未命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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