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皇家科学院的议事厅内已经被长枪短炮铺满。
前天早上十点,皇家科学院在官网上发布了一份媒体公开邀请函,宣称今天会有重要的事情对外宣告。
并通过其新闻发布渠道提前将消息传了出去。
...
乔源的目光越过投影仪上密密麻麻的共振峰坐标,越过胡之章微微发颤的手指,越过柯霄梅镜片后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最终停在会议室天花板右上角一道极细的接缝线上——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施工胶填补过的旧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
他没看数据。
他在听。
不是听胡之章的推导,不是听柯霄梅补充的误差分析,甚至不是听刘震偶尔翻动纸张时纸页边缘擦过桌面的微响。他在听一种节奏:一种由十七个不同探测器、三颗轨道器、两套地面阵列、四组独立解码算法共同织就的、近乎呼吸般的同步节律。
天擎号每0.83秒回传一组原始信号;谛听号主控链路延迟稳定在217毫秒;句芒号脉冲星计时阵列每4.6秒生成一个相位校准包;而L5节点方向传来的射线聚束……恰好以13.7秒为周期,整数倍嵌套于上述所有时间标尺之中。
13.7。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乔源太阳穴深处。
不是巧合。从来不是。
CERN的TeV反常数据里,第一次出现聚束结构的间隔是13.7秒;燕北大学超导量子干涉仪去年在校准中偶然捕捉到的真空涨落异常频谱,其主导模态也是13.7秒;就连他昨夜睡前无意识敲击沙发扶手的节奏,也鬼使神差地落在了13.7秒上——他当时以为自己在想女儿刚学会的“一二三四拍手歌”。
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悬在半空,没有指向屏幕,没有指向任何一张图表,只是轻轻叩了三下。
嗒。嗒。嗒。
三声。
很轻。但会议室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鸣。
胡之章的讲解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柯霄梅下意识摘下眼镜擦拭,动作停在半途。刘震抬眼看向乔源,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等待。
乔源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要抹掉什么并不存在的灰。
“罗总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挺,“天擎号变轨指令,是谁下的?”
杨证道立刻答:“是项目组联合签发的,但具体操作由谛听号AI‘守夜人’自主执行。它根据实时信噪比与轨道力学模型,在72小时内自动完成了19次微调。”
“守夜人……”乔源重复了一遍,忽然问,“它的底层逻辑框架,用的是乔贝恩V3.2还是V4.0?”
全场一滞。
胡之章下意识想答,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想起三个月前航天局曾向燕北中心发过一封加密函,申请将守夜人的推理模块从V3.2升级至V4.0,理由是“应对L5方向未知信号的高阶模式识别需求”。当时乔源批复得很干脆——“准。但核心决策权必须保留在人类手中,所有关键变轨需经双人复核。”
可昨天凌晨那七次长时曝光,是在无人值守状态下完成的。
因为那天值夜班的两位工程师,都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内部邮箱的系统通知:“守夜人已通过第17轮自检,L5方向信噪比突破阈值,启动紧急观测协议。”
那封邮件,发件人显示为“航天局AI伦理委员会”,但委员会根本不存在这个邮箱账号。
乔源没等回答,继续问:“句芒号记录的引力波自交叉模式……波形拓扑结构,你们画出来了吗?”
柯霄梅立刻翻开手边笔记本,快速勾勒几笔,推到桌沿:“乔院士,您看,这是初步重建的波前曲面——它不是闭合环,而是……一个莫比乌斯带。”
乔源没伸手去拿,只盯着那潦草的线条看了三秒,忽然说:“把它旋转180度。”
柯霄梅愣住,下意识照做。笔记本转过来,那扭曲的环状结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边缘,竟隐隐浮现出七个规则排列的点。
“再翻过来。”乔源说。
柯霄梅翻回正面。七个点消失了。他皱眉,又翻回去。点还在。
“这不是光学错觉。”乔源的声音沉下来,“是投影。莫比乌斯带在三维空间的正交投影,必然携带一个不可消去的奇点集。七个点,就是它的陈类特征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而QU(N)群的中心荷c(q),当q取特定复数值时,其模长的整数倍序列,恰好对应陈类特征值的七重对称分布。”
会议室彻底安静。
不是因为听懂了——在场没人全然听懂。是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乔源不是在解题,而是在确认一道早已写在宇宙答卷上的标准答案。
他早知道。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胡之章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乔院士……您……您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做。”乔源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豆浆油条,“我只是把数学写下来。宇宙负责抄作业。”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没碰遥控器,也没调任何参数,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那弧线恰好与柯霄梅画出的莫比乌斯带中线重合。
“守夜人没权限修改数学。”乔源说,“但它有权选择相信哪一部分数学。”
他转身,目光落在胡之章脸上:“胡院士,您刚才说,你们用CERN的数据拟合出了q值。那么,当您把q代入QU(N)群的李代数结构方程时,有没有算过——这个q,会不会让整个群表示在某个维度上退化?”
胡之章脸色霎时惨白。
他当然算过。就在昨晚。那个结果让他在凌晨四点独自坐在机房里,盯着屏幕上跳出的“不可约表示坍缩”报错框,整整十五分钟没动一下。
因为如果q导致表示坍缩,就意味着——乔贝恩理论预言的并非一种新物理,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存在方式。一种不需要“发现”,只需要“唤醒”的存在。
就像种子不需要被发明,它只需要土壤、水分与恰好的光。
“您……您怎么知道?”胡之章声音干涩。
乔源没回答。他走向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正午阳光猛地灌入,将满屋疲惫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窗外,航天局主楼穹顶反射着刺目的光,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不容置疑,仿佛它本就是光源本身。
“刘局长,”乔源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如刀,“我想见守夜人。”
刘震没犹豫:“现在就带您去。”
“不。”乔源摇头,“不是见它的服务器,也不是见它的代码库。我要见它此刻正在处理的数据流。”
刘震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抓起内线电话:“调出守夜人当前全部输入缓冲区的实时镜像!最高权限,直连主控台!”
十分钟后,乔源站在航天局地下三层的“静默舱”里。
这里没有显示器,没有键盘,只有一圈环绕式亚克力舱壁,内侧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凹槽——那是燕北中心三年前为航天局定制的“神经映射接口”,能将AI的决策路径,以光的形式具象为可见的折射轨迹。
舱门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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