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的几个小箱子收拾好了。
段成式也慢慢站起身,他蹲的太久了,头晕目眩,原本就腰酸背痛,现在又添了腿疼。
手里捧着那小瓶子,呆了一会。
段成式小心翼翼把那塞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
山道蜿蜒,秋气渐深,风过林梢,卷起枯叶如蝶。段成式牵马缓行,锦袍下摆沾了霜色,靴底碾碎几粒野栗子壳,脆响一声,惊起坡上两只山雀。他忽然驻足,仰头望向远处——太行山势自北而来,如巨龙伏地,脊线起伏连绵,云雾在峰腰缠绕,似未干的墨痕。山色苍黄,却不见衰颓,反有一种沉厚的静气,仿佛整座山脉正屏息而卧,只待一声叩问,便缓缓睁眼。
猫儿前辈蹲在路旁一块青石上,尾巴尖轻轻摆着,爪子按在《列子》摊开的页上,纸页被夜露洇得微潮。她盯着“愚公”二字,又抬眼看了看山,小声嘀咕:“他搬山?那山没生气没?疼不疼?”话音刚落,山风忽地一沉,整片栎树林簌簌抖动,落叶纷飞如雨,竟似应答。
江涉负手立于坡顶,衣袂不动,目光却已越过千峰万壑,投向更北之处。他袖中那卷《列子》早收了回去,可方才翻动的一页,字迹却在段成式心底反复浮现——“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他心头微动,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玉珏。那玉珏温润内敛,通体素白,唯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其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又极其温柔的东西,轻轻划过。
“前辈……”段成式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您说,天帝若真听了操蛇之神的话,那‘惧其不已’四字,究竟惧的是什么?”
江涉未答,只将目光转向猫儿。
猫儿正低头舔爪,听见问话,耳朵抖了抖,含糊道:“怕他吵?山底下打洞,咚咚咚,谁睡得着?”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以前睡树洞,最怕啄木鸟。”
段成式一怔,随即失笑,可笑意未达眼底。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帛,展开来,上面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几行残字:“……甲骨卜辞有载,商王武丁屡卜‘太行’,曰:‘其往太行,获鹿三?’又曰:‘其祷于太行之神,雨?’”他指尖轻点“太行之神”四字,“商时已有山神之祀,然则彼时山神,是人所封,抑或山自为神?”
猫儿歪头看了眼,忽然跳下青石,用鼻子蹭了蹭那帛书:“这个味道……有点熟。”她闭眼嗅了嗅,尾巴倏然绷直,“是血味!不是新血,是老血,混着松脂和青铜锈……唔,还有酒气。”她睁开眼,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一道竖线,“我在梦里闻过。”
江涉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溪流漫过石隙:“你梦里的朝歌,有没有一座山?不高,但山腹中空,形如覆碗,山顶凿有七孔,每逢朔望,风过则鸣,声如编钟。”
猫儿猛地抬头:“有!就是那个!我小时候……不对,是我还没变成猫的时候,常躲在那山孔里听风唱歌!后来……后来好像有人来过,穿黑袍,戴羽冠,手里拿个东西,像骨头,又像竹节……他们敲那山孔,不是吹,是敲!咚、咚、咚——”她学得惟妙惟肖,爪子在青石上轻叩三下。
段成式呼吸一滞。他读过《周礼·春官》,知“籥章”掌司天、地、人之和,以龠吹豳诗,以鼓击土鼓,而“山川之祀,必用匏笙与鼍鼓”。可此处所言,竟是以山为器,以风为律,以人叩为引?
“那山,叫什么?”他声音微哑。
猫儿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石头缝里长一种蓝花,叶子毛茸茸的,掐一下,流出的汁是银色的……”她忽然停住,眼睛瞪圆,“银汁!对!我舔过一口,舌头麻了三天!后来再找,就没了……”
话音未落,山风骤紧,卷起沙尘扑面。仆从忙抬袖遮脸,再放下时,只见江涉已不在原处。他立于百步外一株枯松之下,松枝虬结如爪,根须暴出于地表,盘绕着一块半埋的玄色山岩。那岩石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将坠的夕阳,竟隐隐泛出水波纹般的幽光。
段成式疾步上前,俯身细看——岩面并非天然,而是被人以极细金刚砂反复打磨,又经年累月被山岚浸润,才凝成这层水光。更奇的是,岩面深处,竟浮出几道浅痕,非刻非凿,似是某种蚀痕,弯弯曲曲,竟与猫儿方才所描“蓝花叶脉”走势惊人相似。
“这是……”
“山契。”江涉伸手,指尖悬于岩面寸许,未触,“古之山灵,不授名讳,不立庙宇,唯以血肉筋骨为质,与山川订约。此岩即契书,蓝花为信物,银汁为誓证。凡饮其汁者,血脉之中,便烙下此山印记。”
猫儿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鼻子几乎贴上岩面,深深一吸,忽然浑身一震,耳朵后压,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她猛地退后两步,爪子死死抠进泥土:“我想起来了……不是山孔……是山嘴!那山张着嘴!它……它在吃东西!”
段成式心头一凛,脱口而出:“饕餮?”
“不是!”猫儿急得团团转,尾巴炸开,“是……是活的!它吞云吐雾,吞雷纳电,还吞过……吞过一个穿金甲的人!那人掉下来的时候,铠甲裂了,里面……里面全是光!”
江涉目光微沉,终于伸手,食指在那岩面水光最盛处,轻轻一点。
刹那间,岩面幽光暴涨,如墨池泼入银汞,翻涌旋转。光影扭曲拉长,竟在半空凝出一幅虚影——嶙峋山崖如巨兽獠牙,崖缝深处,赫然一张阔口,唇沿生满青苔般的须状物,正缓缓开合。口内幽暗,却有无数星点明灭,仿佛吞下了整片夜空。而就在那巨口边缘,一道身影半隐半现,金甲残破,肩甲上赫然雕着一只展翅玄鸟,鸟喙衔着一柄断戟,戟尖垂落的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凝而不散的金色雾气……
段成式倒退半步,喉头发紧:“玄鸟……商之图腾。这金甲……是商王?”
江涉未置可否,只将手收回,岩面光影随之溃散。他转身望向太行主脉,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商王帝辛,曾三次亲至太行,非为狩猎,非为卜祭,而是……镇喉。”
“镇喉?”
“此山有喉。”江涉抬手指向远方一道深谷,“太行七十二隘,唯有抱犊峡,两壁如削,中仅容一线天光。峡底暗河奔涌,声若闷雷,千年不绝。世人谓之‘地吼’。实则……是山在喘息。”
猫儿呆立原地,浑身毛发微微颤动,仿佛正被那远古的喘息声穿透耳膜。她忽然捂住耳朵,声音发颤:“对……就是这个声音!小时候吓醒我的,就是它!”
段成式脑中轰然作响。他想起《尚书·牧誓》中“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斥责,想起《史记》载帝辛“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更想起近年洛阳坊间流传的一则异闻:某掘墓匠于殷墟旧址挖出一具无头尸骨,颈骨切口平滑如镜,尸身却无半点腐朽,心口处嵌着一枚青铜铃,铃舌已被磨平,唯余一个深坑……匠人好奇摇铃,铃声未起,地底却传来三声沉闷回响,如巨物吞咽。
他猛地看向江涉:“所以……愚公移山,并非愚行?”
江涉终于颔首:“是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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