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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全体集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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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你的运输记录原件,还有你老婆签的宿舍入住协议复印件。你今晚回去,把东西烧了。烧干净。然后,明早八点,去稽查组那边,把你知道的,全说了。”

王建军没动。

“刘主任不会放过你。”

“他不会知道是我给的。”林晚看着他,“他会以为是你自己扛不住,反水了。”

“那你呢?”

“我?”林晚转过身,从墙上摘下那幅早已褪色的《毛主席去安源》,画框背面用胶布粘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是张汇款单存根。收款人:林国栋;汇款人:林晚;金额:贰佰元整;日期:1985年8月28日;备注栏:爸,药钱,别省着买。

她把汇款单撕下来,就着炉火点燃。火苗窜起,映亮她半边侧脸,睫毛在火光里投下颤动的影。

“我明天就调走。”她说,“调令昨天到了,县商业局,审计科。”

王建军怔住:“调走?去县里?”

“不是。”林晚看着火舌吞没纸片,灰烬蜷曲,飘落,“去省城。省供销社直属审计处,借调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红肠厂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如果三号仓的炭被退了,如果东风建筑队的账目被扒干净……”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我就回来。”

“回来干啥?”

“回来,当这个供销社的主任。”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回来吃碗面条”。

窗外,雪忽然下得更紧了。风卷着雪片扑打玻璃,发出沙沙的、永不停歇的声响。炉火哔剥,映着墙上那幅空画框,四壁徒然。

王建军低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手上裂着口子,冻疮红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炭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林晚刚分来供销社做实习会计,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她穿着不合身的蓝布棉袄,站在仓库门口,看工人卸货。一袋面粉漏了,白茫茫淌了一地。别人绕着走,她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捧起来,装回袋子里。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那时他就觉得,这姑娘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那双眼睛还亮着,可里头的东西,已经沉得像镇北头那口枯井。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像在摸一块冷铁。

“晚晚……”他喉咙发紧,“你爸……他真不知道?”

林晚没回头,只盯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他知道。所以才把这本《待核》留给我。”

她指的是桌上那本黑封账册。

王建军呼吸一滞:“林主任他……”

“我爸病退前,查过一笔账。”林晚终于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展开——是一张医院诊断书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肝硬化晚期”四个字,力透纸背,“他查到一半,病倒了。住院前夜,他把这本册子塞给我,说:‘晚晚,账不怕乱,怕的是没人敢翻。你翻。’”

她把诊断书轻轻按在炉盖上,火苗舔上来,边缘卷曲、发黑。

“他没让我替他报仇。”她声音很轻,却像雪压断枯枝,“他让我,把账算清楚。”

王建军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把信封揣进怀里,棉袄鼓起一小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

“红肠厂老李……”他背对着林晚,声音干涩,“他儿子,上个月确诊白血病。三期。县医院让转省医,可没床位,也没钱。”

林晚正在用火钳拨弄炉膛里的炭,闻言,动作顿了顿。

“所以,他切肠的时候,手才抖。”

“嗯。”

“他切的肠,跟镇医院孩子吃的,不是同一批。”

“我知道。”

王建军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门。雪光涌进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半边隐在阴影里。

“晚晚。”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林晚一人。

她拨完炭,把火钳立在炉边,坐回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没放东西,只有一块干干净净的绒布。她拿出绒布,仔细擦拭那把黄铜裁纸刀。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擦完,她把刀收好,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糖果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只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黑白,泛黄。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抱着小女孩站在供销社门口,男人笑容温厚,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根红肠,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字:“1972年冬,国栋与晚晚,初雪。”

第二张:彩色,稍新。林晚穿着红毛衣,站在省城火车站出口,身后是巨大的“欢迎您来哈尔滨”的霓虹灯牌。她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手里各自拎着一只帆布包。照片背面,字迹陌生,却是钢笔写的:“1984.9.5,哈市商业干部进修班结业。李哲。”

第三张:最近的。林晚独自站在供销社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天空。她没笑,只是微微仰着头,雪花正落在她睫毛上。照片背面,没有字。

林晚把糖果盒合上,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

雪依旧在下。

远处,供销社正门上方那盏老式白炽灯亮着,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光晕边缘,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人影正匆匆走过,伞面被风吹得翻卷,像几朵挣扎的蘑菇。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镇口遇见的卖炭老头。老头蹲在雪地里,面前摆着三筐炭,炭块乌黑,泛着幽光。她多看了两眼,老头就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两颗门牙的嘴:“闺女,这炭好烧!昨儿夜里,我闺女在省城妇幼保健院,生了个大胖小子!”

林晚当时没说话,只点点头,买了两斤。

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老头的炭,黑得那么亮。

——因为新。

因为刚从山里挖出来,带着松脂与泥土的腥气,没经火焙,没掺粉,没被捂在潮湿的仓底半年。

她抬起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雾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她用指尖在那片白雾上,慢慢划了一个字。

不是“雪”,不是“炭”,也不是“红”。

是一个“林”字。

笔画端正,最后一捺,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玻璃边缘,被窗外纷扬的大雪,无声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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